我撫一撫它的耳朵。門內有歡悅的暢談聲,因浣碧迫不及待的推門而暫時停了下來,已經聽得浣碧清脆的一聲“王爺”。
目光所及之處,是着一身月白紗衫的他,負手立在太妃身邊,聞聲向我看來的目光中有驚詫,更多的是驚喜。他說:“方纔母妃剛與我說到你”
我明瞭,與他點頭示意,然後對着太妃斂衽爲禮。太妃含笑來扶我,道:“清兒剛從川蜀一帶回來呢,連王府都還沒來得及回去,你來得也巧。”
我笑道:“今兒把‘長相思’帶來給太妃,我闖下的禍,要勞煩太妃爲我彌補了。”我指着浣碧道,“這是我的貼身侍女,今日特意帶來與太妃請安。”
浣碧規規矩矩行下禮去,口中道:“給太妃和王爺請安。”
舒貴太妃招手讓浣碧走近,拉着她的手細細打量着道:“眉眼生得十分齊整,細皮白肉的。”太妃笑着看我一眼,道,“尤其這雙眼睛,長得倒和你像。”
我不想太妃眼神這樣犀利,玄清在旁亦笑:“從前我不過覺得人有相似,如今聽母妃說起,更覺得她們的眼睛像極了。”
浣碧羞澀地低一低頭,把琴交到積雲手中,於是一同坐着喝茶。玄清剛自遠地回來,舒貴太妃愛子心切,難免拉着他的手噓寒問暖,問長問短。
太妃與清用擺夷語交談了數句,我並不聽得太懂,不由微微蹙眉側耳認真去聽。
浣碧見我蹙眉,悄聲在我耳邊道:“舒貴太妃是用擺夷土語在和王爺說話。”
浣碧說得聲音低,然而舒貴太妃離得近,還是聽見了。不由看向浣碧問道:“你懂得擺夷語麼?”
浣碧略略遲疑,道:“懂得。”她定一定神,“因爲奴婢的母親是擺夷女子。”
我凜然一驚,難怪浣碧今日一定要跟了來,原來她的生母亦是擺夷女子。
太妃眉目間頗有點歡喜的神色,道:“是麼?”說着用擺夷語問了幾句話。
浣碧的擺夷語並不十分流暢,倒是會以擺夷人見過長輩的禮節向舒貴太妃問安。
舒貴太妃果然笑逐言開,含笑招手道:“你過來,讓我好好瞧瞧你。”舒貴太妃伸手託起她的下頷,仔細端詳良久,輕聲問道:“你在甄娘子家府中爲奴?”
浣碧不自覺地低頭,“是。正是從前的吏部侍郎甄府。”
太妃微微沉吟,忽然眸中一亮,詢問道:“他的名諱可是叫甄遠道?”
浣碧輕輕點頭,我見問到爹爹,也不好閉口不言,於是稟明道:“甄遠道正是家父,浣碧自小便伏侍在我左右。名爲奴婢,實則情同姐妹一般。”
太妃凝視浣碧片刻,突然問道:“何綿綿是你什麼人?”
浣碧身子陡地一震,一雙秋水明眸驟然浮上了一層稀薄的霧氣,“正是我孃親。”
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浣碧生母的名字。從來,我只知曉浣碧是我的妹妹,而她孃親的一切,沒有人對我說,我亦是茫然不知的。
舒貴太妃嘆了一聲,道:“果然,母女倆長得這樣像,好比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。你母親還好麼?”
浣碧喉中哽咽,眼淚已經滾滾落了下來,只得迴轉身去拭淚不已。我替她回答道:“浣碧出生不久,她母親就去世了。所以爹爹抱她回來,自幼養育在府中。”
“那她的擺夷話”
浣碧啜泣道:“甄大人會一些,是他教了我的。起初我還不知大人爲什麼要教我擺夷話和禮節,後來才知道”
太妃悵悵嘆息,片刻道:“綿綿與我同是罪臣之後,她更被永世沒入奴籍,不得翻身,自然是不能嫁與官宦之家爲妻作妾了。怪不得浣碧要稱你爲小姐了。”說着不由淚光盈然,撫着浣碧的額頭道:“好孩子,真是委屈你了。”
我心中也是傷感,抬頭見玄清目光凝滯在我臉上,忙別過頭去不去看他,只向舒貴太妃道:“浣碧的母親,可是與太妃熟識的麼?”
舒貴太妃一壁安慰地拍着浣碧的肩膀,一壁向我道:“從前從擺夷出來,我與積雲是一道的。當時兵荒馬亂,人心惶惶,正巧遇上了同出擺夷歸降大周的綿綿。”太妃十分感慨,“當時她也不叫綿綿,而是叫碧珠兒。綿綿是她後來自己改的名字。”說到此間,太妃只是無聲地看着我,默默不語。
我心頭剎那一亮,脫口而出道:“青青河邊草,綿綿思遠道!因爲爹爹的名字叫甄遠道,所以她改名叫綿綿,是不是?”
太妃唏噓道:“不錯。綿綿一心愛慕你父親,所以才改了這個名字,以表情意深重,矢志不渝。雖身在罪籍,她的情意只怕你父親也是大爲所動的。”
我看着浣碧,她的一張臉哭得如梨花帶雨,不勝清弱。舒貴太妃說浣碧與她母親長得頗像,除卻她一雙眼眸與我神似形似之外,她的一切都是脫胎於她的生母的吧,有線條柔和臉頰,小巧的下頜。何況擺夷女子能歌善舞,大有中原漢家女子所沒有的奔放執着,從她爲爹爹改名,就可見一斑了。
浣碧伏在舒貴太妃膝上,抽泣道:“爹爹說,娘死的時候還叫着爹爹的名字,才嚥下最後一口氣的。”
我心中的驚悸如天空交錯激盪的浮雲滾滾。
其實爹爹與娘,不過是尋常的官宦夫妻,說不上有多恩愛,但總是相敬如賓的。而且,爹爹也有一名妾侍收在房中,是十來年前從江南買回來的。那時娘總說爹爹畢竟是做官的人了,一房妾侍也沒有總不成樣子,又防外頭說她拈酸喫醋是個不容人的,所以做主爲爹爹買了來。只是這位姨娘不過是個擺設罷了,爹爹從不與她親近,倒是姨娘尋常侍奉在娘身邊的時候多,閒來只教教我們姐妹吹壎或是弄笛。因而娘偶然說起一句來,總說是自己福氣好,嫁與爹爹這樣不好女色、不娶三妻四妾的官宦人家,倒是一生清靜安耽了。
然而,娘竟是這樣懵懂而不知不覺的人。竟不知道,她一生的清靜安耽之後,竟是這樣一段深情掩藏在他丈夫和別的女人之間。
青青河邊草,綿綿思遠道呵!
周遭種着的柏樹有厚重悠遠的辛辣氣息,嗆得人發暈。我心念電轉,忽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來。如果如果,綿綿不是死得那樣早,或者她終有一天會成爲爹爹的妾侍,或者有一天她因爲爹爹的寵愛驟然凌駕在娘之上,或者又被扶正。那末,我還是甄家名分尊貴的嫡出大小姐麼?或許今時今日,我是要與浣碧換一個個兒了。想到此處,我不自覺地望一眼浣碧,強逼着自己鎮靜下來,卻已出了一背脊的冷汗了。
耳邊太妃的聲音清軟傳來,“爹爹?你叫甄遠道爹爹?”她略一思量,已經瞭然道:“是了。綿綿的孩子怎麼會不是甄遠道的呢?因爲你母親是罪臣之後,你自然不能被承認是他的女兒。所以你叫你姐姐作小姐,她也待你如妹妹一般,是麼?”
浣碧點頭拭淚道:“小姐她,的確待我很好。”
舒貴太妃連連頷首,道:“綿綿從前的小名叫碧珠兒,你爹爹給你取名浣碧,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。”
玄清頗感意外,看看我,又去看浣碧,最後目光停留在我們的眼睛上,道:“難怪你們倆的眼睛這樣像,原來是同父異母的姐妹。從前我第一次見到浣碧,聽她說是你的近身侍女,只以爲你們自幼一起長大,朝夕相處,所以才連眼睛也長得這樣像。”
浣碧抬頭望着他,悽苦一笑,“我與小姐雖然同父,可是我的孃親,卻連妾侍也不算。我不過是個私生女罷了。”
我從不曉得浣碧的孃親和爹爹之間有這樣多的糾葛,爹爹也從不向我說起。只有我知道浣碧是我的妹妹。這件事,甚至連娘也從來不曉得,只以爲浣碧和流朱一樣,都是外頭抱回來的丫頭。
我心下對浣碧更是憐惜,若不是因爲綿綿的出身的緣故。想必從前在家中,浣碧也是甄家嬌貴矜持的二小姐吧。她的年紀,原本也就比我小了一歲的。
玄清安慰道:“沒有什麼私生不私生的話,在咱們幾個人心裏,從不會這樣想。”
浣碧絞着雙手,低首死命咬着嘴脣,囁嚅道:“如今你們都知道了”她忽地仰起頭,一雙碧清妙目淚光盈然,“王爺,你別瞧不起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