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說着話,一旁含笑聽着的恬貴人眉頭一皺,扭過頭去用帕子捂住嘴乾嘔了幾下。衆人都是一愣,皇後忙問道:“怎麼了?可是早膳喫了不乾淨的東西?還是身子大不舒服?”
恬貴人忙站起來,未說話臉卻先紅了起來。只見恬貴人身邊的宮女笑嘻嘻地回道:“貴人小主不是喫壞了東西,是有喜了”
話音未落,恬貴人忙含笑斥道:“不許混說!”
我的心忽地一沉,只是愕然。這樣猝不及防的聽聞,回首看着皇後,皇後也是一驚,旋即笑逐顏開道:“好,好!這是大喜事,該向皇上賀喜了。”
我心中大震,轉瞬已經冷靜地站了起來,面帶喜色,說道:“臣妾等也向皇後孃娘賀喜。”轉頭又對恬貴人含笑道:“恬妹妹大喜。”
我這一語,似乎驚醒了衆人,也不得不起身道喜,衆人紛紛相賀。然而,在這突兀的歡笑聲中,各人又不免思慮各自的心思。
一旁靜默的愨妃忽然道:“可是當真?太醫瞧過了沒?”
恬貴人微微一震,知道是因爲上次眉莊的緣故,含羞點點頭,道:“太醫院兩位太醫都來瞧過了。”說着略停了一停,冷冷一笑道:“妹妹不是那起爲了爭寵不擇手段的人,有就是有,無就是無,皇嗣的事怎可作假。”說着轉臉向我道:“婕妤姐姐你說是不是?”
我心頭大惱,知道她出語諷刺眉莊,只礙着她是有身子的人,地位今非昔比,只好忍耐着,微微一笑道:“的確呢。果然是妹妹好福氣,不過三五日間就有喜了。”
身邊的淳兒“哧”的一笑,旁人也覺了出來,嫉妒恬貴人懷孕的大有人在,聽了此話無不省悟過來玄凌對恬貴人的情分極淡,雖然初入宮時頗得玄凌寵愛,但恬貴人因寵索要無度,甚至與同時入宮的劉良媛三番五次的起了爭執,因而不過月餘就已失寵,位分也一直駐留在貴人的位子上,自她失寵後,玄凌對她的召幸統共也只有五六次。
然而我心頭一酸,她不過是這樣五六次就有了身孕,而我佔了不少恩寵,卻至今日也無一點動靜,不能不說是福薄命舛。
出了殿,清冷的陽光從天空傾下,或濃或淡投射在地面的殘雪之上,卻沒有把它融化,反而好似在雪面上慢慢地凝結了一層水晶。驟然從溫暖的殿閣中出來,冷風迎面一撲,竟像是被刀子生冷的一刮,穿着的襖子領上鑲有一圈軟軟的風毛,風一吹,那銀灰色長毛就微微拂動到臉頰上,平日覺得溫軟,今朝卻只覺得刺癢難耐。
槿汐扶住我的手正要上軟轎,身後曹婕妤嬌軟一笑,仿若七月間的烈日,明媚而又隱約透着迫人的灼熱,“姐姐愚鈍,有一事要相詢於妹妹。”
我明知她不好說出什麼好話來,然而只得耐心道:“姐姐問便是。”
曹婕妤身上隱隱浮動蜜合香的氣味,舉手投足皆是溫文雅緻,她以輕緩的氣息問道:“姐姐真是爲妹妹惋惜,皇上這麼寵愛妹妹,妹妹所承的雨露自然最多,怎麼今日還沒有有孕的動靜呢?”她低眉柔柔道:“恬貴人有孕,皇上今後怕是會多多在她身上留心,妹妹有空了也該調理一下自己身子。”
我我胸中一涼,心中發恨,轉眼瞥見立於曹婕妤身邊的華妃面帶譏諷冷笑,一時怔了一怔。本來以爲華妃與曹婕妤之間因爲溫儀帝姬而有了嫌隙,如今瞧着卻是半分嫌隙也沒有的樣子,倒叫我不得其解。
來不及好好理清她們之間的糾結,已經被刺傷自尊,冷冷道:“皇上關懷恬貴人本是情理中事。妹妹有空自會調理身子,姐姐也要好好調理溫儀帝姬的身子纔是,帝姬千金之體可不能有什麼閃失啊。”說着回視華妃,行了一禮恭敬道:“曹婕妤剛纔言語冒犯娘娘,嬪妾替姐姐向娘娘謝罪,娘娘別見怪纔好啊。”
華妃一愣,“什麼?”
我微笑,鄭重其事道:“曹姐姐適才說嬪妾所承雨露最多卻無身孕,這話不是藉着妹妹的事有損娘娘麼,多年來嬪妃之中,究竟還是娘娘雨露最多啊。是而向娘娘請罪。”
曹婕妤驚惶之下已覺失言,不由驚恐地望一眼華妃,強自鎮靜微笑。華妃微微變色,卻是忍耐不語,只呵呵冷笑兩聲,似乎是自問,又像是問我,“本宮沒有身孕麼?”
曹婕妤聽華妃語氣不好,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子,華妃用力將她的手一甩,大聲道:“有孕又怎樣,無孕又怎樣?天命若顧我,必將賜我一子。天命若不眷顧,不過也得一女罷了,聊勝於無而已。”說着目光凌厲掃過曹婕妤面龐。
曹婕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終究沒有再說話。
我靜靜道:“娘娘說得有理。有無子息,得寵終歸是得寵,就算母憑子貴,也要看這孩子合不合皇上的心意。”說罷不欲再和她們多言,拂袖而去。
次日,欣喜的玄凌便下旨晉恬貴人杜氏爲從五品良娣,並在宮中舉行筵席慶賀。
杜良娣的身孕並未爲宮廷帶來多少祥瑞,初春時節,一場嚴重的時疫在宮中蔓延開來,此症由感不正之氣而開始,最初始於服雜役的低等宮女內監,開始只是頭痛,發熱,接着頸腫,發頤閉塞,一人之病,染及一室,一室之病,染及一宮。宮中開始遍燃艾葉驅疫,一時間人人自危。
註釋:
(1)、唐代韋續對衛夫人書的讚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