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08】伊魯卡
黎貸躍出窗口的同時，隨着他低沉的嘯聲，一頭墨黑色的鷲鴿從門樓裏衝起，將他穩穩地接在背上。
身爲一名盡職盡責的管家，莫連走向露臺，隔遠觀望黎貸向昏暗河谷的來人飛去。
猊下——多久沒有聽到過這個稱呼了。自從蘇利雯死去，血十字堡的族人們幾乎不再談論起關於她的任何事情。
莫連是都鐸家老一輩的人物，那時候的事情記憶猶新。
蘇利雯是十分罕見的黑眸公爵。沉睡谷裏，很少有黑髮黑眸的族人出現，他們就像異類一樣，走到哪裏都會受到同族的排斥。但蘇利雯強大的力量擺在那裏，就連女王都不大敢當面和她過不去，更不會有人敢欺負她。
黎貸是被蘇利雯從村落的外圍撿回來的……
莫連嘆了一口氣，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，伊魯卡和黎貸本來就是誰都不服誰的，蘇利雯離開之後，這種平衡被完全打破了。
城堡之外的上空。
伊魯卡身上披着寬大的灰色長袍，環抱雙臂，面無表情地站在鷲鴿背鞍上。鷲鴿漆黑的羽翼擴展停留，兜攬半空的上升氣流。
他那頭微卷的淡金色長髮在背後束起，高空的風將髮尾吹拂得四處飄揚，反射出層層疊疊的太陽的金光。湛藍的眼睛像清晨的天空那般深邃，白皙的皮膚像是正午天邊的雲朵。
黎貸牽引的鷲鴿來到與伊魯卡持平的空中。
地下，城堡中的臣屬都在抬頭觀望。
近侍隊牽出了巨蝙蝠，等候他的命令隨時出擊。
黎貸低下頭，緩緩掃視了那羣乘騎在巨蝙蝠上的僧侶們。他們身着漆黑的長袍，腰間捆紮了神殿特用的藥囊，額頭上描了金色的昏暗符號。
黎貸遲疑了一下，說：“伊魯卡，你把這羣光頭帶來血十字堡，是想爲我們提供義務禱告服務嗎？”
伊魯卡淡淡地笑了一笑，“恐怕我們的‘禱告服務’，不是那麼好消受的。”
黎貸感嘆地道：“我明白你的意思，既然你帶來的都是禿子，衝突起來就不會敵我不分了。”
年輕的僧侶們何曾被人當面罵做禿子，於是紛紛咒罵。
“無禮！”
“閉嘴！”
伊魯卡抬起一隻手臂，他們立刻停下騷動，安靜地操縱巨蝙蝠圍繞在兩人周圍。他直截了當地說道：“我感覺到了猊下的血。請把她交出來。”
“蘇利雯不是被你帶走了嗎，現在卻還想再要一個，莫非以爲我們能夠憑空捏造給你不成？”
“猊下當年的確是被我帶走，但是不久後就消失了。相信你也應該看到河谷發出的通告。”
黎貸做出仔細思索的樣子，“似乎有所耳聞……”
然後變得一臉嚴肅，沉重地說道：“貴屬的警惕性不夠啊，蘇利雯大人的遺體似乎是被陳列在混沌神殿中的，居然會被盜走，當時讓世俗都覺得震驚萬分。”
伊魯卡沉默片刻，誠懇地道：“我希望你能讓我進入城堡看看，如果的確是我們的誤會，昏暗河谷會爲此負起責任。”
“哦，負責？”黎貸託住自己的下巴，猶豫地，苦惱地，慢吞吞地說，“可惜我又不是女人，對你的負責真的不敢興趣啊。”
“噗——”站在露臺的莫連忍不住噴了出來。
“無禮！”
“太過分了！”僧侶們再度紛紛喝罵。
蘇林站在樹林中間，因爲失血，腦袋一陣陣地發暈，元熊身上的氣味讓她全身難受。遠處紛爭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遠，不知道他們在爭執的究竟是什麼東西。
她仰頭看着形勢，希望不要被“墜機”事故砸到腦袋，一邊向血十字堡慢騰騰地走過去。
不是她不想快點回到城堡裏，而是剛纔實在被野獸暴行嚇腿軟。身在其境時不覺得害怕，全身心都投入了戰鬥，百分之百的精力都在想辦法脫出那個環境，等到事情塵埃落定之後，後怕纔像海嘯一般迴流，更顯洶湧。
黎貸擰起眉頭，掃視包繞在身邊的僧侶們，輕柔地說道：“你們講點道理好不好，現在被非禮的是我纔對吧，堂堂男子漢，被他當成女人來‘被’負責。”最後補充了一句，“啊，真是混蛋！”
一陣凌厲的寒風捲過，把伊魯卡的長髮吹得四處紛飛。他伸手壓住散碎的額髮，緊緊逼視黎貸。他們曾經在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，而那個曾經幼小不懂事的孩子，現在已經敢當面頂撞他了。成年後擁有的力量和幼年期完全不一樣，絕對的力量給予他自信。
“不要忘記你僅僅是‘第八代’，”伊魯卡道，“不要隨便挑釁河谷的戰火。”
“是嗎，”黎貸微笑地說，“您不也僅僅是一位僕人嗎？”
“既然連進入血十字堡的要求都不能滿足，看來我們之間只能以武力來決定了。”
“這倒是個很正常而且公平的方法。不過，周圍的炮灰可有點多啊……”他說到一半，突然感到似乎聞到了什麼，頭腦裏一陣昏眩。
黎貸愣了一愣，隱約覺得是自己的僕人氣味。
訂立契約的主僕之間存在微妙的聯繫，所以即使蘇利雯已經消失，而伊魯卡依然能夠感覺到她的氣息，而黎貸和蘇林之間，亦存在難以言喻的關聯。
“讓開。”他說。
“什麼？”
“我說讓開！”黎貸低吼，黑色的眼眸中間，透亮的血紅色從瞳孔邊緣往外蔓延，空氣中似乎產生了壓抑的重量，氣體波亂，微弱的電弧在他身周聚集。
四周環飛的巨蝙蝠被他的低吼驚嚇，顯現出一陣顛簸的飛行軌跡，僧侶們喝斥座下巨蝙蝠，扯進繮繩，迅速地讓它們恢復平穩。
黎貸忽然對血十字堡裏的莫連說道：“去把我的僕人找出來。”
兩個人的距離很遠，他的聲音卻很清晰地傳播出去。
騎在巨蝙蝠身上待命的郎泰愣了一愣，緊接着渾身一陣戰慄，猛地想起自己把多麼重要的東西落在地下室內！
他回頭看向身後，貴族編隊裏的奧林恩，也在用驚異地目光對視過來。
侯爵閣下的僕人，不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嗎？普通的人類不是應該作爲寵物進行飼養的嗎？爲什麼面對昏暗河谷的人，談及的是關於蘇利雯大人遺體的糾紛，黎貸卻會分神過問僕人的下落？
壞事了！
不論是奧林恩還是郎泰，兩人第一時間想到的補救措施就是立即回到地下室，把蘇林帶出來救治。
希望元熊們被喂得很飽，暫時不想喫一個渾身骨頭肥肉欠奉的人類。但是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，就算蘇林接受了侯爵閣下的血液，憑她的先天條件也不會具有多大的力量，至少練習上百年都不一定能和元熊幹架。
也許她已經被玩弄得半死不活，只剩一口氣了，這是最好的情形。
可惜他們兩個人此刻都站在列隊裏，隨時準備支援黎貸，擊退昏暗河谷的僧侶們。如果任由他們隨意進入血十字堡，無異於是把都鐸家的尊嚴往泥地裏踩。
走也不是，不走也不是，郎泰和奧林恩面如死灰，誰想得到玩弄一個人類，就要捅出那麼大一個簍子。閣下！您爲什麼要玩物喪志，飼養一個人類也就罷了，怎麼能夠往心裏去呢？
而混亂涉及的當事人——蘇林同志，自然也聽到了黎貸的聲音，就算她腦袋有點懵懂，辨認出自己的名字，多年來養成的條件反射足以讓她在耳鳴中聽到自己的名字。
她停下腳步，扶着一棵低矮的樅樹，從枝葉的間隙裏看上去。
天空的局面發生了變化，細絲般的電弧越來越密集、並且生長壯大，它們不時發出噼啪的聲響，彷彿有生命一般，隨時準備擇人而噬。
黎貸血紅了眼睛，聚集更多的能量向周圍散射，他賴以攻擊的主要能力是電流。
如果在密閉的空間，想要擊倒敵人並不困難，如果天上有積雨雲，就更是如魚得水。然而現在是在天上，萬里無雲的天氣，乾燥的季候風，能力壓縮的高壓電流並不能破開很遠的空氣，到達攻擊目標。
騎在巨蝙蝠身上的光頭們，擎出盾牌，遮擋住向一些較長且持久的電弧，因爲有備而來，使用了絕緣材料，結果顯而易見，他們沒有受到任何傷害。
伊魯卡說道：“有一句話叫做與時俱進，黎貸，你的能力在以前或許是很攻無不克的，但是那是很久以前。別忘了，現在人類的科技很輕易就能夠對抗你的能力。”
空氣中的電弧突然消失。
黎貸看着伊魯卡，淡然地說：“與時俱進？……我警告你，讓這羣光頭都離我遠點！”
伊魯卡搖頭不答，繼而抬起一隻手臂，僧侶們紛紛擎出重角弓箭，銀製的簇頭在陽光下閃耀駭人的光芒，整齊地對準黎貸。
“我們的要求很簡單，讓我們進入血十字堡，只需要查證一次就可以了。你不要老是這麼倔強。”伊魯卡勸服道。
黎貸看了一會兒，突然噴笑出聲，“我還以爲你們準備拿出爆破彈來對我進行集體掃射呢，說什麼與時俱進，哈……”
話音落下，黎貸沉下臉，說道：“既然你們不願意退讓，我也不和你們多說了。”
他闔上了雙目。
一團詭異的藍光就像突然從空氣中冒出來，凝聚成驟亮的一團。
空氣好像變成了翻滾的開水，扭曲之處放射出強烈的電流。
郎泰他們全部站在地下，所以把全局看得十分清楚，黎貸放出的電弧不是方纔所能比擬的，更爲要命的是幾乎無處不在憑空而生，僧侶們擋住了從正面而來的攻擊，卻防不住從背面來的偷襲。
“太……太卑鄙了！”一個年輕的僧兵大罵道。
可惜他罵不出應有的氣勢，他被電得打電報似的打擺子，說出的話也被帶出一連串美妙的顫音。
血十字堡的侍衛們看得暗爽不已，紛紛交頭接耳地說：“如果他長着頭髮，現在一定會變成爆炸頭髮式。”
“真是美妙的顫音，不愧是昏暗河谷的僧侶，他們唱暗地贊約一定非常動聽。”
“看他們的腰肢擺動得多麼美妙，啊，真是尤囗物啊！”
以普通僧侶或衛兵的實力，絕不是侯爵面前的一合之將。
而暗夜之族的族人們向來都會十分重視表面上的禮儀道德，所以有爵位者不會與他們動手，都會留給低階衛兵來解決。
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個道理，但顯然黎貸不是個可以用常理猜度的侯爵。
蘇林正在努力向城堡靠近，她入谷時隱約有印象，這裏的地域之大，完全不像一個山谷應有的面積，簡直就是向另外一個世界開闢了通道，深廣無比。
腳下這片低矮的樹林綿延到看不見邊緣的地步，如果沒有參照物，很容易就會迷路。
踩在綠草和落葉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她警覺地停下腳步，敏感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自己。她向四周掃視，眼前突然一黑，一頭巨大的蝙蝠從身後的天空上降落下來。
騎在上面的是身着黑袍的光頭。
“居然是個活人？”巨蝙蝠上的僧侶顯得很驚異，他因爲負責隊伍外圍安全，沒有參加包圍黎貸的行動，被一股奇特的氣息吸引過來，沒想到看到的卻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。
居住在昏暗河谷中的僧侶們，比沉睡谷中的任何一人都要接近神的意旨，他們居住在固定的區域，用永久的生命研究各種門類的知識，因此在辨識各物種方面更爲敏感。
他手中擎起黑色的長鞭——這是乘騎巨蝙蝠最慣常使用的工具——伸臂一揮，柔軟的鞭梢頓時捲住蘇林的腰部。
蘇林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，腰部傳來巨大的牽扯力，待回過神時，已被帶上巨蝙蝠，被年輕的黑袍僧侶夾帶得結結實實。
巨蝙蝠重新升空，接近半空的戰圈。
天空上的戰鬥並不是昏暗河谷的擅場，相對而言，能夠操控空氣中的電流的黎貸具有更大的優勢。
如果不是絕緣防禦器物的使用，僧侶們現在應該損傷慘重。除了盾牌之外，他們身上的大部分地方也覆蓋了絕緣衣料，於是在強力的電弧中，損傷還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。
伊魯卡託腮觀戰，黎貸發出的攻擊雖然強勢，卻打不到他的身上，那些光彩逼人的電弧，每當接近他身週數尺，就好像被什麼給吸收了一般，突然之間消失不見。
吸收，是伊魯卡的技能之一。比黎貸年長，比黎貸跟隨在蘇利雯的身邊更久，即便伊魯卡的身份是一個僕從，也註定了他絕對會是個強悍的僕從。
伊魯卡並不打算立即對僧侶們施以援手。此次帶來的多是後備隊的成員，昏暗河谷與世無爭，人人都知道該如何對付河谷裏的猛獸，卻不知道當面對同族時，該怎麼聲東擊西、怎麼包抄合圍，眼下算是個不錯的實戰機會。
一頭巨蝙蝠從下方的矮樹林裏騰空飛起。
伊魯卡認得它是編外人員盧克的坐騎。等飛到近處，更看清楚盧克用長鞭捲住了一個脆弱的生物。
伊魯卡不得不從眼前的戰局暫時移開注意力，皺起眉，問道：“你把什麼帶上來了？”
剛剛飛回隊伍的盧克答覆道：“是一個人類。”
“人類？……”伊魯卡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疑惑道，“沉睡谷裏怎麼會有人類？”
越來越接近的血腥味充滿了鼻子，伊魯卡不禁遲疑地怔愣。他定定地注視着被盧克俘虜的生物。
“怎麼會這樣？”伊魯卡自言自語道。
超過十米的長鞭飛射出去，捲住了蘇林。緊接着在半空完成了交接，盧克鬆開俘虜，而伊魯卡把她扯到座上。
說不出的感覺，似曾相識的味道。
伊魯卡仔細打量被長鞭卷得結結實實的這個怪東西。然後他突然發現，把他從昏暗河谷引誘出來的，與猊下極其相似的味道，就是從她的身上發出。
伊魯卡跟隨蘇利雯很久，幾乎算不清究竟過了多少年，從來沒有見過她和任何成年同族雄性有所牽扯，也就是說，蘇利雯是沒有子嗣的。
爲什麼會這樣？
“放開我！”
“把她還給我！”
蘇林和黎貸同時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