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02】沉睡谷
在亞歐大陸交界的地方，有一條綿延數千公裏的山脈。羣峯海拔超過數千米，突破了雲端的地方，被冰雪常年籠罩。
這裏是人跡罕至的絕對領域，被另一個種族命名爲沉睡谷的，避世之地的入口。
黎貸乘坐的陸上車在沉睡谷外三十裏地停了下來。
從這裏開始，地面被冰雪常年覆蓋，就算是雪地使用的履帶車，也難以再前進一步。
忠心耿耿的管家莫連先生等候了許久，佇立在風雪中，一身白色襯衣黑色英式馬甲的打扮，顯得他身形格外挺拔。雪片像是害怕這個生物似的，尚未近身就被無形的力量彈開了。儘管莫連只是個管家，他在沉睡谷裏卻是有世襲的爵位。
不論家世還是教養，莫連的條件都是一等一的優秀，他不論在什麼場合都能恪盡職守，嚴肅，而不失必要的幽默。
他爲黎貸打開了車門，躬身道：“歡迎大人歸來。”
黎貸這些年很少迴歸沉睡谷。他習慣了外界的生活，擁有一份足以夠他逍遙度日的產業，還是一片土地的莊園主，日子過得逍遙自在。
黎貸從管家手中接過披風，隨意地搭在肩膀上。
“大人，旅館裏準備好了晚餐和浴湯，您是想先用餐，還是先入浴？”
黎貸看着從面前綿延出去的冰雪道路，說道：“不必在這裏多做耽擱了，我帶了一個小東西過來，先進沉睡谷，事情辦完就立刻出來，爭取能夠早點回家。”
莫連“哦”了一聲，臉上露出個無奈的表情，“您這樣的言論如果讓郎泰他們聽到，一定又會被嘮叨的。”
“什麼言論？”黎貸問。
“不以沉睡谷爲家。”
“哦，這是小事，他們最多也就能嘮叨上兩三個小時。自從習慣了你的說教之後，他們的所謂嚴詞譴責都可以看作是小菜一碟了。”
莫連露出個欣慰的微笑，“對於您的誇獎，莫連感到無比榮幸。”
天空中傳來隱約的風嘯。黎貸眯起眼睛，透過單邊眼鏡向上看。
只見被雪片迷濛了的高空上，三個巨大的影子正在向下俯衝。從天而降的黑影穿越了雪線，在天光下展現出它們的身形，它們聲勢迅疾，破風而下，身體如同一杆堅硬的標槍，眼看就要一頭扎進深厚的雪地裏。
“大人，血十字堡的入境護衛隊前來迎接大人入谷。”莫連說。
話音方落，三頭翼展超過兩人身長的鷲鴿，刷地打開漆黑的羽翼，空氣被堅硬的羽毛壓榨出類似咆哮的聲音。墜落的速度隨之減緩，平穩地降落在莫連管家身後。
它們是族人長期馴服的猛禽，因爲性情桀驁難馴，在沉睡谷的價格是超乎想象的昂貴。莫連私下覺得很可惜，因爲血十字堡在沉睡谷中地位正在逐漸沒落，如今也只能擁有不到十頭鷲鴿了。
這三頭坐騎有兩頭是空着的，曜銀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許久未歸的黎貸。
一名身着侍衛長服色的男人操控着領頭的鷲鴿，喝斥幾聲之後，這些性情暴躁的大鳥只能馴服地低下頭顱，向黎貸表示出應有的尊敬。
實力、地位、榮耀，無論從哪一方面而言，黎貸都擁有讓人屈服的資質。
他點頭示意侍衛長無需下地見禮，便走上前去接管過其中一頭禽鳥。
在這頭巨大的牲畜面前，體型高挑挺拔的黎貸顯得十分纖細。不過黎貸顯然很精通如何駕馭鷲鴿，牽起鳥喙旁垂下的繮繩，兩步就跨上了它背上的皮鞍。
他坐穩身體，俯瞰還在地面上的莫連，吩咐道：“你把車裏的人一起帶回血十字堡。”
“人？”莫連覺得驚訝。
在此之前，他獲得了習秧傳來的通報，主人在廢棄森林裏撿到一個大難不死的人類。莫連本以爲這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，卻沒想到黎貸居然把人給帶來了。
黎貸聳聳肩，若無其事地道：“我要把她帶回谷裏，向大家宣告我們的關係後就帶出來。”
“哦，您是要把她變成傀儡嗎？”
族人和人類之間的關係，最常見的就是主人和傀儡的關係，莫連早就見怪不怪，連莫連的下僕都養着十幾個美麗的傀儡少女。
但是黎貸卻側了腦袋，微笑道：“傀儡啊，那種沒有反應的東西有什麼好的。不是我說，莫連的趣味有點低級哦。”
“……”莫連首先對僱主的質疑表示憤慨，之後起了不好的預感，“您說的‘關係’是指？”
“嗯……就是比較有意思的那種關係，主僕關係吧。”
“什麼！”莫連瞪大了眼睛。
“莫連啊，我都已經好幾百年沒有用過隨身侍候的女奴了。”
“普通女奴是不需要在會議上公開宣告的，那種女僕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。公開宣告的主僕關係，締結歃血契約，那是多麼嚴肅的事情，您……”
黎貸揮手打斷莫連的抗議，“可是我不喜歡普通女僕啊。”
“嗷嗷——”莫連忍無可忍地低吼，“您爲什麼總是這麼任性。”
“我的任性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吧，適應力有待提高哦。”他露出極度同情的嚴正態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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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種從骨頭裏面沁出來的無力蔓延了全身上下。蘇林覺得很疲憊，感到銳利的冷風不斷地刮過衤果露在外的皮膚。空氣雖然冷，卻很輕，沒有城市裏煙塵尾氣的沉重感。
在她意識模糊的時候，曾被黎貸丟進河流裏面清洗，冰冷的河水消耗了她絕大部分體力。現在，她被高空氣流凍得渾身發顫，並且越發劇烈。
她用了一點力氣想要翻身，然而身體被禁錮住了，最後她掙扎着睜開了眼睛。
一個很嚴肅的男人正把她抱在手臂之間，明明是一個很親密的動作，他卻能夠做得讓人完全不能產生任何曖昧的想法，因爲他的表情太嚴厲了，就算感覺到蘇林開始動彈，也沒有任何舉動，彷彿他所抱的不過是一個無需關注的木偶。
蘇林愣愣地反應了片刻，猛地一驚，發現自己並不在地面上，而是在高空中。
滿眼都是深藍色的天空，看不到地面在何處，偶爾經過淡淡的雲霧區域，因爲沾染上雲中的溼氣，身上變得更冷了。
莫連被不停的顫抖吸引了注意力。他是個很傳統的人，在有生之年幾乎沒有直接擁抱人類，於是以爲“發抖”是人類掙扎的一種形勢。
他才捨得低下頭，懷裏被卷在毛毯中的人又瘦又小，臉色白得沒有血色。
他打從心底裏反對黎貸對這個人類的處置方法。黎貸大人在貴族裏年紀甚輕，童心未泯，偶爾會做出讓族人們哭笑不得的毫無常識的事情。
——人類是多麼脆弱的東西，就應該當成傀儡進行圈養，它們根本沒有資格與貴族訂立主僕契約。
“請鬆開一點，我快不能呼吸了。”蘇林儘量讓自己能夠發出響亮的聲音。
莫連愣了片刻，少女的聲音有氣無力，使用的是很少見的中華語系的語言，難道是因爲這樣，黎貸大人才願意把她留在身邊？
他並沒有回答，也沒有放鬆手臂上的力量。在他的前方，黎貸駕馭着鷲鴿平穩地飛行，越過數座綿延的雪山，刺人眼睛的白色向後退去，一片寬廣無邊的綠色谷地顯現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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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時分，太陽尚西懸在天邊，沉睡谷裏正式進入了“極晝”的季節期。
寬廣得不可思議的地面上，分成了不同家族的地盤。
擁有悠久的歷史和顯赫傳承的血十字堡，建築在一片清澄見底的鏡湖之畔。高聳的暗紅色穹頂尖端，矗立着一個直指天空的黑曜十字架。血色穹頂與暗黑十字，這就是血十字堡得名的由來。
鷲鴿平穩地降落到這棟血紅穹頂的建築物前，蘇林才感覺到舒服了一些，淡淡的陽光從西面照射過來，空氣變得溫暖溼潤。很遠的地方，還看得到連綿的雪山包圍了這處巨大山谷，但落足之處卻是是茵茵綠草。
一路上難受了那麼久，蘇林有足夠的時間想通今後的處世之道，她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方面，身上的飢寒交迫纔不會那麼令人難受。
她考慮清楚了，這個陌生的世界會給她帶來意想不到的傷害，那麼在傷害到來之前，她能夠做的就是積蓄精力，韜光養晦。
黎貸放下繮繩，從猛禽身上跳躍下來。就算鷲鴿聽話地伏下了身體，鞍韉離地仍有不小的距離，他的動作卻顯得優雅從容。
等候在血十字堡前的傀儡女僕立即上前，要爲他接過沾染了風雪的披風。
黎貸揮了揮手，簡單地命令道：“別管我們。”
傀儡女僕聽話地避讓開去，一動不動地站立在古堡大門旁。她的面容精緻秀麗，皮膚白細透亮，但是一雙眼睛卻沒有神採，只能機械地服從主人們的命令。
至於帶了一個大包袱的莫連管家，沒有把蘇林放下地，繼續緊抱着這個大包袱，跟隨在黎貸身後進入城堡。
蘇林很聰明地選擇三緘其口，她很快被這座不可思議的建築物吸引了。
暗紅色的穹頂是由半透明的礦物拼接鑲嵌而成，那種礦物像極了色澤漂亮的石榴石，使得整個屋頂投下了暗紫□□人心絃的光。有的地方使用了較薄的石材，透出的光澤漸變成醇厚的酒紅色。
在西斜的陽光折射中，光彩流動，如同深泉。
什麼樣的工藝才能把如此大量的石榴石結晶鑲嵌融合在一起，造成整片巨大的屋頂？
看了不久，蘇林就不能集中注意力了，腦袋裏湧起一波緊過一波的暗痛。
從甦醒到現在，她都在那片罕無人煙的森林裏求生，能填肚子的只有從樹根下挖出的肥碩柔軟的昆蟲，或是一些被猴子們咬了一口就丟棄的難以下嚥的野果。體力早就所剩無幾，胃部都在隱隱地抽痛。
也許記憶混亂也有好處，蘇林覺得自己神經似乎比以前粗獷了許多，沒有因爲朝不保夕的生活而罹患精神分裂。
“她不舒服嗎？”走在前方的黎貸突然問道。
莫連回答：“以人類的正常水平來計算，四十八小時內都死不了。”
“哦，那就沒關係了。”
黎貸將身上開始融化的雪花抖落下地，毫不介意它們會弄髒繡着金色薔薇的地毯。一邊大步向前一邊鬱悶地抱怨，“這種沉悶無聊的家族會議什麼時候能夠廢黜呢？每次回來都要聆聽一次削爵演講，真的好不開心啊。”
“如果大人想要永遠杜絕削爵聲浪，就請您回到血十字堡承襲爵位吧。”
黎貸當即回答：“啊，我寧願天天聽演講也不要做這麼麻煩的事情。”
他從上衣口袋裏拿出鍍金單邊鏡片，架在鼻樑上掛穩了，“先進去看看吧，希望他們這次能夠提出新的說辭來，不然每回都面對老套的演講，實在令人乏味啊。”
莫連嘆了一口氣。很久很久以前，他剛剛開始追隨黎貸那時候，曾經以爲黎貸是個喜怒形於色的青年，還十分慶幸自己遇到了一個容易伺候的大人，歷史證明了他是多麼天真幼稚。
這位大人啊……也許他臉面上所有的表情都是經過精確計算之後才做出來的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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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，會議大廳裏聚集了數十名都鐸家族轄下的貴族。
會場正中是一個講臺，圓型的圍欄後是層級漸高的聽衆席。家族中有爵位者都在聽衆席上有自己的座位。
光線集中在中心講臺上，一名年高德望的族人正在慢條斯理地陳詞。
被莫連抱進入會場的蘇林，恰好聽到那位演講者說道：“……都鐸家族正在走向沒落，其他幾個家族尊敬我們的過去，同時也在嘲笑我們如今的醜態！自從公爵大人長眠之後，我們的兩位侯爵大人，都不能承擔起銘刻在爵位志錄上的契約責任，統一我們的意志，將家族帶向復興……”
黎貸嗤笑了一聲。
所有的目光頓時都集中在入門處的陰影裏，場地裏瞬間靜默得落針可聞，好幾秒後，變成了轟然驚訝之聲。
蘇林注意到聽衆席上的人們面色謹慎地交頭接耳，大致說的是什麼“侯爵大人”、“毀約者”之類的。
“……侯爵大人，”講演者訥訥地說，“我的意思是，請您和錫蘭大人迴歸沉睡谷，才能挽回都鐸家族在谷內的地位。”
他先前還滔滔不絕，現在則變得恭恭敬敬的，話都不敢多說。
蘇林驚了一下，完全看不出那名把她從叢林裏揪出來的男人具有這樣崇高的地位。
講演者的提議立刻得到大多數貴族的支持，不少坐在聽衆席位的人，紛紛說道：“請黎貸大人入主血十字堡，帶領我族昌盛。”
但是更多的人立刻站出來反駁：“錫蘭大人纔是名正言順的繼任者！”
黎貸沉默不言，他取下鏡片，煩惱地揉了揉眉間。
昏暗的燭火下，他瘦削的臉頰上泛着柔和的白皙光澤。不可否認，儘管黎貸身上流存着黃種血統，仍然具有族內難得一見的吸引力。
聽衆席上漸漸安靜下來。
講演者能夠近距離地進行勸說，激動得雙頰泛紅，“大人……”
蘇林聽了很久，終於瞭解了他們是在爲什麼而爭執。
自遠古以來，這裏的族羣一直遵循着“避世規約”，避免插手人類社會的發展，就算偶爾出谷掠食，都會小心謹慎地處理爲失蹤事件。他們不願意讓人類知道自己的存在，因而常常自稱爲暗夜之族。
但是這種自律在一千二百年以前被一場世界浩劫給打破了。
人類發動了又一次戰爭，威力巨大的武器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爆炸，引發了史無前例的火山噴發，夾雜着污染物的火山灰隨着降雨融入土壤深處。
暗夜一族的部分貴族震怒了。他們決定要掌控俗世權力，限制人類愚蠢的好戰行爲，避免這片大地再次遭受人類的威脅。
他們譭棄了避世規約，從沉睡谷出去，進入人類倖存者聚居的村落，憑藉強大的力量和深厚的知識積累，逐漸掌控了世界各地的人類聚居點。
他們被留守谷內的保守貴族稱爲“毀約者”。
講演者突然停下話鋒，似乎聞到了不尋常的氣味，側頭仔細辨認。最後，他的目光落在莫連懷裏抱着的一團東西上。
“那是個什麼東西……”講演者疑惑地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