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如玉聽話地乖乖湊過來,任由江晨抓着她,在手上掂量了好幾下。
“也不算太重吧,八十來斤的樣子,以你的身高,這算輕的了。”江晨疑惑地問,“你確定感覺到壓迫了?我也在這裏,我怎麼沒感受到什麼壓迫?”
蕭如玉道:“恕小女子無知,不知道一’斤’是多重。在玄界的時候,小女子的體重是十‘鋣”,但是來到海,就變成了三十‘鋣”,一下陡增數倍,所以感覺十分不適應。”
“還有這種怪事?”江晨狐疑地摸了摸下巴。
他現在懷疑,也許不是東海的問題,而是那座狂風大陸另有玄機。
江晨又詢問了幾句,忽然瞥見遠處天邊出現了一個小黑點,不是飛鳥,而像是一個人影。
“有人來了。那傢伙比你厲害啊,他是自己飛過來的!”
蕭如玉卻遠不似江晨這樣輕鬆,她全身的肌肉霎時就繃緊了。
在這種時候以肉身橫渡瑤海的修士,除了聖地長老之外,不會再有別人。
如果是平時見到聖地長老,蕭如玉會覺得欣喜親切,但現在,她只恨不得掉頭就跑。
倘若長老問起李師兄和聖子的下落,該怎麼交代?
如果他們兩人打起來,長老會是這頭兇魔的對手嗎?
蕭如玉霎時心亂如麻。
她忐忑地開口道:“那一定是聖地的長老,我們要不要避一避?”
江晨冷冷地掃了她一眼:“本公子的字典裏面沒有迴避’這個詞。”
蕭如玉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自討沒趣。
江晨道:“不過,我也不是嗜殺的人,一會兒你來應付那傢伙,如果把他糊弄過去了,就留他一條狗命。”
蕭如玉忙道:“多謝仙長慈悲!”
兩人交談間,天邊的人影很快飛到了近處,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,身材樣貌普通,膚色黝黑,表情嚴肅,倒像個不苟言笑的莊稼漢。
蕭如玉看見此人,心中微微一沉。她認出了這人的身份,正是聖地戒律堂孟長老,爲人嚴肅古板,不懂變通,常常被弟子們在背後罵老頑固。一旦被他盯上了,非得脫層皮不可。
“見過孟長老。”蕭如玉忐忑不安地行禮。
孟長老的視線從兩人面上掃過,皺着眉頭道:“聖地十六代以下弟子,至少需要五人結隊方可進入瑤海,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?”
蕭如玉露出悽惶的表情:“我們遇到了海龍王,撤退的時候走散了,正要回小梅峯稟報師尊……………
孟長老打斷她:“你們的帶隊師兄是誰?”
“是李傲雲師兄......”
“他人在何處?”孟長老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拋出來。
蕭如玉緊張又無助地搖頭:“李師兄讓我們先走,他一個人留下來斷後,我們失散了,不知道李師兄現在怎麼樣了......”
說着說着,她想起李傲雲的音容笑貌,頓時紅了眼圈,眸子裏泛起點點淚花,可謂十分應景。
孟長老卻冷冰冰地說道:“他死了。”
“什麼?”蕭如玉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之色,“李師兄他......”
“你不知道他死了嗎?”孟長老的語氣變得嚴厲。
蕭如玉使勁搖頭,姿態十分柔弱:“我本來以爲李師兄能逃出來......都怪我們拖累了李師兄......”
“你知不知道石凡也死了?”孟長老的語氣咄咄逼人,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。
蕭如玉張大了嘴巴,一臉震驚:“石師弟,他也......”
孟長老嚴厲地道:“你們這支小隊的任務,就是爲石凡護道,哪怕所有人死了,也要確保石凡的安全!李傲雲死不足惜,可你們怎麼連石凡都沒護住?你們兩個分明就是臨陣脫逃,理當嚴懲不貸,還不快過來領罰!”
蕭如玉看着孟長老那張黝黑冷峻的面龐,彷彿看着一尊沉甸甸的鐵鑄雕像,她的心也隨之一陣陣發冷。
這位戒律堂長老,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,冷血嚴苛。
可他卻不知道,自己身邊還有另一尊兇魔,根本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存在。他的冷血只會把他自己送上絕路。
“愣着做什麼?還不快來!”孟長老催促。
他的語氣不僅凌厲異常,甚至還顯出幾分焦急。
蕭如玉心中忽然一動,望着孟長老的眼睛,似乎從那雙冰冷的眼眸裏看出了什麼。
孟長老催我過去,卻始終站在原地沒動......以他往常的脾氣,早就擼袖子親自動手拿人了…………
他是不是在顧忌着什麼?
蕭如玉心中閃過剎那的猶豫。
“蠢東西!好大的膽子!連長老的命令都敢不聽嗎?”孟長老吹鬍子瞪眼,怒不可遏。
蕭如玉悄悄抬起腳尖,卻似有千斤重,只懸在那裏,無法邁出半步。
她面上露出一抹悲涼之色,朝孟長老搖了搖頭:“弟子並不知道石師弟的死訊,此處也非戒律堂,恕弟子實難從命。”
本以爲孟長老會大發雷霆,可他沉默了片刻,語氣放緩了幾分:“你不要怕,如果你真的無錯,老夫也絕不會冤枉你。過來吧,把事情如實稟報,老夫爲你做主!”
蕭如玉依舊站在原地沒動,表情黯然地搖頭。
孟長老還想再勸,卻聽見蕭如玉身邊的江晨開口道:“老東西,看來你是真的覺得自己很聰明,以爲我看不出你們兩個眉來眼去嗎?”
蕭如玉臉色蒼白,惶恐地道:“小女子不敢!”
孟長老面上浮現一抹怒容,瞪視江晨:“她果然是受到了你的脅迫!”
江晨微笑道:“你自以爲很聰明,只可惜聰明人往往活不長。不過我很好奇,石凡和李傲雲消失得很乾淨,連屍體都沒剩下,你怎麼確定他們就一定死了呢?”
孟長老冷冷地道:“長生堂裏,石凡的魂燈滅了,跟他一起的幾人,李傲雲,宋文遠,趙乘風,方晴,蘇婉兒,七盞魂燈滅了六盞,只剩下了最後一人??蕭如玉。而老夫來到這裏的時候,看到你們卻有兩個人,你以爲老夫
會怎麼想?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江晨恍然點頭,“你知道的還挺多的。”
孟長老淡淡地道:“老夫知道的不算多,至少還不知曉你的來歷。”
江晨道:“我有很多個名號,只不過沒興趣報給你聽。”
孟長老並未動怒,視線落在蕭如玉臉上,緩緩道:“不管你是誰,老夫可以跟你做筆買賣。只要你能放過蕭如玉,老夫可以容你離去三千裏。三千裏後,老夫再開始動身追捕你,如何?”
江晨咧嘴一笑:“都這種時候了,你還想着救人?”
“每一個弟子都是聖地未來的希望。在老夫眼中,她的性命比你重要得多。”
“如果我不答應呢?”
“老夫就一直跟着你,你白天黑夜都好別閉上眼睛,否則就是人頭落地之時!”
“呵呵呵,你這老東西......真以爲我靠着脅迫她才能活命?”江晨笑了笑,隨意朝蕭如玉揮了揮手,“你滾遠些,別得到我了。”
蕭如玉不敢違命,應了一聲“是”,便往遠處退開。
臨走時,她深深望了孟長老一眼,表情十分複雜,悲涼中帶着幾分愧疚。
孟長老雖察覺到她的眼神十分深刻,但來不及多想,敵人如此簡單就放棄了手中的籌碼,令他大喜過望,那張古板黝黑的臉上也不禁露出一抹微笑。
不過他平日裏很少笑,此時難得笑一次,都顯得有些殘酷,像是在警告別人,我可以笑,你最好別笑。
江晨當然看出了孟長老笑容中的殺意,但他自己臉上的笑容愈盛,朝孟長老勾了勾手指:“來吧,我趕時間。”
孟長老沒跟他客氣,一拍腰間葫蘆,剎時間釋放出幽藍色火焰,同時張口一吐,狂風大作,火借風勢,風借火勢,風火齊飛,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。
逃到遠處的蕭如玉,看着江晨的身影似乎被漫天火光吞噬,暗暗爲孟長老捏了一把汗。
身爲聖地十大長老之一,孟長老的境界,雖然已在「採月」之境浸淫多年,卻始終未能打磨圓滿,恐怕未必能夠戰勝這頭神通詭異的兇魔。
蕭如玉只盼着孟長老能夠逃出去,回聖地搬救兵,至少糾集三位長老以上,纔有可能制服這頭兇魔。
須臾,火光漸滅。
半空中的人影只剩下了一個。
蕭如玉看清那位倖存者的模樣,心臟爲之顫抖了一下。
是那頭兇魔笑到了最後。
半空中殘留着焦糊的味道,以及隨風飄蕩的黑色灰燼,意味着孟長老也沒能留下屍體。
蕭如玉如墜冰窖。
她雖然料到孟長老或許會敗,但沒料到他敗得如此之快,如此徹底,連逃跑也來不及,連屍體都被燒成了灰燼。
也許連孟長老自己也沒料到,自己沒死在與海龍王的戰爭之中,卻如此簡單地隕落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無名少年手上。
那頭兇魔究竟強到了何種地步?
難道只有等「天尊」回來才能治得了他?
蕭如玉的臉色半青半白,等江晨轉頭朝她望來時,她卻又趕忙堆起了笑容,殷勤地上前爲江晨擦拭身上沾染的菸灰污跡。
接下來的兩日,再沒有人來阻攔江晨。
江晨現在知道,瑤海聖地有個長生堂,所有聖地內門修士都在堂中點燃了一盞魂燈,以此來追蹤修士的下落和判斷生死。
魂燈茁壯,則意味着修士性命無虞。
魂燈搖搖欲墜,說明修士遭遇到了危機。
魂燈熄滅,則代表修士身殞。
倘若有人長時間失蹤,但他的魂燈又沒有熄滅,可能是被困在某處,則可以通過魂燈來追尋他的下落,進行解救。
如今孟長老身死,瑤海聖地定然提前察覺。這兩日他們沒有派來更多人手,也許是在岸邊佈下了天羅地網,就等着江晨自己送上門去。
江晨對此也早有準備,沒有直接走正門,令蕭如玉帶着他繞了一大圈,繞到了西北邊的某座荒山上。
“唳!”
一聲鶴唳之後,仙鶴應聲墜落。
江晨令蕭如玉將仙鶴的屍體分解成灰,沉入海水,不留任何痕跡,然後才踏上這片全新的土地。
在進入這座新大陸的一瞬間,江晨便感覺到巨大的不同。
他的身軀瞬間爲之一輕,彷彿失去了大部分重量,就算不御風,也是飄飄然,簡直像是要飛起來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
江晨立即明白了這裏被喚作「巽風玄界」的緣由。
此處風系靈?充沛,漫溢在天地之間,無處不在。一旦踏足這片土地,就好像置身於上升氣流之中,一下子變得輕飄飄的,身體的重量只剩下了三成。
東方紫衣的體重原本是九十餘斤,來到巽風玄界後,就只剩下了三十斤。
江晨試着跳起來,還沒怎麼用力,就躍起了十餘丈高,超過了七八層樓的高度,下墜的速度也減慢了許多,好半晌才慢悠悠地落下來,簡直就像是跳傘滑翔一樣。
“難怪這裏不流行武藝,卻流行術法。”江晨若有所思。
重力驟減,身體變得輕盈,固然是很新奇很舒服的感覺,不過在打鬥之時,有好處也有壞處。
好處是所有人的輕功都得到了巨大加強,以前能躍起兩三丈高的三流高手,現在大概能躍起七八丈高,個個都變成了輕功高手,飛檐走壁更是不在話下,趕山奔海,日行千裏,一點問題也沒有。
然而短兵相接之時,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江湖搏殺最注重一個下盤穩固,若非一流高手,在戰鬥中絕不敢輕易躍起,因爲在半空轉向不便,很容易露出破綻。
如果像江晨剛纔那樣,在半空中晃悠了半天才落下來,如果遇到暗器高手,早就被打成篩子了。
因此,在這種地方,近戰高手大大削弱,暗器高手得到了史詩級加強。而暗器的極致,就是仙法咒術。
難怪這裏的百姓人人修習風系咒法,這也是優勝劣汰的結果。
所有人都是輕功高手,就意味着很容易拉開距離,七步之外,仙法又準又快。
哪怕是鄰里糾紛、口角鬥毆,等你拔出刀慢悠悠地砍過來,我仙法早已經懟你臉上了。
“這麼說來,你們這裏的人,大多不善近戰。”江晨的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蕭如玉看的後脊發涼,感覺這個笑容實在是邪性、妖魅。
她戰戰兢兢地答道:“確實如此。就算是天尊、劍尊、魔尊三位大乘玄仙,也只有劍尊修煉劍術,擅長近身搏殺,其他兩位皆不善近戰。”
“那就方便了。”江晨笑得愈發神祕。
在雲夢世界,練氣和鍛體兩條修煉途徑各有優劣,難分高下一一
三階以前,武夫門檻低,見效快,能夠隨意拿捏練氣士;
中三境時,練氣士後來居上,層出不窮的術法甚至可以越境擊敗比自己更高一階的武夫;
到了上三境,情況又不一樣了。也許練氣士的咒法威力更大,殺力更強,但如果生死搏殺的話,玄武夫往往有更大的把握活下來。
在這方巽風玄界,環境特殊,靈?充沛,練氣士得天獨厚,從前期一直強勢到中後期,可卻沒幾個人能跨過那道生死玄關,抵達上三境。
所以,也沒幾個人知道,玄武夫在面對練氣士的時候,擁有怎樣的優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