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念逸的耳朵溢出了鮮血。
但她不管不顧,一手指天,厲聲叫罵:“賊老天!最該死的是你!”
忽然又是一聲尖銳刺耳的裂響,好像是琉璃摔碎的聲音,又好似指甲劃過巖石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衛念逸眼前一黑,大腦一片混沌。
她晃了晃腦袋,半晌纔回過神來,繼續指天叫罵道:“賊老天??”
罵到一半,她倏地瞪大眼睛。
是錯覺嗎?
她看見天穹.......破碎了?
剛纔聽到了那一陣尖銳的裂響,就是天穹破碎的聲音?
漫天火焰、鋪遍了天空的火燒雲都分裂成了無數塊,天地震盪,迷霧翻騰,三萬裏雲海紅濤齊齊震顫,在劇烈的翻湧之中,彷彿構成了一張人臉。
一張年輕男子的面龐。
無法形容他的宏偉巨大。
由南至北,從西到東,方圓十萬裏的天穹,都被這張臉填滿。
如此巨大的一張臉,橫跨了世界四極,佔據了整個天空,按理說任何人抬起頭,都只能看到他的冰山一角,譬如一小部分毛孔和肌膚紋理,就像盲人摸象,根本無法看清他的全貌。
但詭異的是,衛念逸偏偏能看清他的五官和樣貌,而且覺得無比熟悉。
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來形容。
身旁的小紅、小夏,也不禁溼潤了眼眶,有一種被救贖的感動。
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,就看到過這張臉。
是在什麼時候,見過他嗎?
這明明是一張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臉龐。
外道、外邪、外魔、外神......皆是關於他的稱呼。
他絕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。
這個世界的天理、天道、天命、五大根源、三千法則,都在抵抗這張臉的入侵。
那張臉高居九霄雲海之上,正在朝大地擠壓下來。
所過之處,空間破滅,法則崩碎,就連這方天地賴以存在的根基,都在被他摧毀。
蓋亞和阿賴耶皆被觸怒,皆在反抗。
無數火焰前仆後繼,灼燒着他的面容。
「火焰」調動根源、總攜天道、御使正法,以等同於三千大道本身的無上偉力,要將這個外來之神焚爲灰燼。
漫天雲海都在沸騰。
此情此景,就好像是一個人把臉浸入了滾燙的岩漿之中。
可那張臉卻安然無恙,依舊以恆定的速度緩緩降臨。
日月更替,萬物枯榮的天理奈何不了他。
大道輪轉、天地激摩的正法觸及不到他。
陰陽勃蝕、萬物成灰的天命無法約束他。
氣勢洶洶撲面而來的五大根源、三千法則,對他來說不過是些許灰塵罷了。
諸法不侵,億劫不磨。
此乃凌駕於三界諸天之上的絕世武聖。
他的存在本身便可與此界天地相抗。
僅憑肉身體魄,就能抵禦三千大道、正法天理。
"BREK......"
天穹中不斷傳來摩擦破碎聲,武聖體魄與天道法則碰撞着,碎片逸散,擦出無數細小的裂紋,火花迸濺,細屑紛飛。
一縷縷火焰、一塊塊法則碎片遍佈蒼穹,密密麻麻,覆蓋在那張臉上,猶如羅網纏繞,意圖阻止那張臉的前進。
那張臉卻沒有因此而模糊,反而愈發真切。
模糊不定的是那些火焰,那些法則。
所謂“億劫不磨”,便是比“天地同壽”更高級的不朽,哪怕世界毀滅之後,依然能夠存在。
我纔是這世間唯一的真實!
大道開始紊亂,光陰與空間都產生了扭曲。
世界的根基在動盪。
佔據了至尊地位的火焰大道,被強行從天權的位置抖落。
五大根源、三千法則,不再屈居於火焰大道之下,重歸最初。
天理更迭,正本清源。
世界在這張面孔的注視下分化。
塵歸塵,土歸土,水火兩分,萃精於糙。
被太初火焰所佔據的死水一般的光陰長河,掀起滔天巨浪。
過去、現在、未來,一切早已註定的歷史,都被攪動、變幻。
一頁頁史書之中,不再被太初之火的身影佔滿。
無數史書開始記載這張面孔的出現。
從光陰長河的源頭,從開天闢地之初的十二億年歲月之前,從最原始的人類遠古時代開始,就有無數人類製作了這張面孔的石像和圖騰。
他被稱爲創世者,父神,完整的尊號爲「大化正覺彌羅妙法開天闢地混元執道鎮世神威至真太皇上帝」,是人類最初崇拜的第一位神明。
所以,衛念逸、小紅、小夏看到他的第一眼,就會感覺無比眼熟。
半空中的火雨紛紛熄滅。
小紅、小夏第一時間便發現自己又恢復了神通,可她們依舊昂着頭,不肯挪開目光。
“父神......顯靈了!”
這不是某一個人的聲音,而是士兵們此起彼伏的驚歎。
“太皇上帝來救我們了!”
許多人甚至跪在地上,砰砰磕頭。
歸墟。
魔堡。
太初火神從深淵眺望星空。
至尊「天權」被剝奪,太初火神的憤怒,形成了實質的火焰。
“這個世界是我的!沒有人可以奪走!”太初火神的咆哮,沒有發出聲音,卻形成了龐大的精神波動,在天地之間迴盪。
江晨冷冷一笑:“以殘軀的姿態,隱忍了八百年,想要竊取這方世界的權柄。你的如意算盤打得很好,只可惜,遇上了我!”
說話間,他身上的火焰已然熄滅。
神通已經恢復。
「光陰靜止」的下一個瞬間,他就從火焰焚燒的困境中走出,出現在地面的另一處。
原地還留了熊熊燃燒的火焰,包裹出了一個人形輪廓,只是其中的人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火焰大道的權柄,已經從時間法則上剝離出去,無法再超脫於光陰長河之外。
故此,身穿鳳凰戰甲的江晨,重新擁有了自保之力。
他轉頭看向另一邊的黑暗皇帝,“你不妨再看看未來,朕還會被太初火焰燒成灰燼嗎?”
黑暗皇帝悚然一驚。
在看到江晨走出火焰的第一眼,他就發覺自己也同時恢復了神通。
「洞觀三千」,看清了短暫的未來。
他倏然張大嘴巴,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,驚駭地道:“那是什麼東西?”
江晨輕嗤:“那也是降神,你看不見嗎?不是隻有你會有天啓降神,其實朕也有天啓??朕自己的意志,就是天啓!”
“降神?”黑暗皇帝極目眺望,仍無法看清,那數萬丈高空之上究竟是什麼。
“你降神,朕也降神,這樣才公平,不是麼?”
隨着江晨的朗笑,高懸於天穹之上的那張面孔緩緩轉動視線,望向了銅城的方向。
銅城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即便烈日當空,這座城池卻陰森森的,彷彿慘白的陽光也無法提供任何熱量。
迴盪在這座城市中的,只有死亡。
萬物死盡。
連風聲都沒有。
更沒有蟲鳴鳥叫。
仔細去聽,偶爾能聽見一兩聲呢喃自語,或者一聲聲哀嚎,那是無數死亡的殘念和迴響。一旦聽到這種聲音,就意味着你也已經瀕臨死亡。
人類死盡,夜族死盡,蟲魚鳥獸死盡,就連風也死了。
億萬生靈以死爲祭,召喚出了一尊看不見、摸不着的死亡邪神。
當初江晨爲了降下這尊邪神,也耗費了大量香火願力的代價,至今都沒有完全恢復。
?將整個銅城都變成了死亡領域。
任何生命敢於踏足這座城池,都會瞬間暴斃,爲「死亡」添磚加瓦。
?已在此地紮下根來,侵吞着世界大道的根基,隨着死亡日漸壯大,其本身的威能並不在太初火神之下。
然而在這方世界,「火焰」爲根本律法,就連「死亡」也被「火焰」壓制了。
直到今日,隨着江晨真身降臨,大道崩潰,天理更易,「死亡」才與「火焰」站在了同一水平線上。
駐紮在銅城中的無形邪神抬起頭顱,與天穹中的巨大面孔遙遙相望。
下一瞬間,邪神消失了。
天穹中的那張巨大面孔,纔是“邪神”本尊。
當本尊蒞臨之時,銅城中的這尊化身當然會第一時間迴歸本體。
銅城之中,看似沒什麼變化,只是突然之間,好像陽光明亮了幾分,風也重新流動起來,一瞬間恢復了生機和活力。
雖然沒有蟲鳴鳥叫,至少先有了風聲,穿過這座被塵封已久的城市,打破了原本死一般的寂靜。
銅城中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,也終於開始腐爛。
腐爛,是死的結束,是生的開始。
被某種無上偉力生生掐斷的天理循環,在邪神離開之後,重新開始運轉。
而天穹中的那張巨大面孔,原本亮如點漆的星眸,忽然變成了碧幽的磷火,陰慘慘的人。
隨着邪神迴歸,死亡權柄也回到了江晨手中。
正在跪地磕頭的凡俗衆生看到這一幕,同時駭得腿腳發軟,冷汗浸透衣衫。
至真太皇上帝並不是只有慈祥的一面,?的那一大串名號前綴之中,還有着“鎮世神威”這樣的修飾。
人們立即知道了“鎮世神威”的具體表現。
那張巨大面孔的眼珠轉向西方,望向世界盡頭,歸墟所在之處。
目光穿過了三萬丈深淵,直達地底的黑暗魔堡。
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向太初火神。
太初火神從深淵眺望星空。
江晨的面孔從星空俯視神明。
雙方的目光第一次接觸,便激起了法則的碰撞。
「火焰」大道與「死亡」大道,發起了最直接的決戰。
沒有詭異的神通,沒有絢麗的法術,只有最原始的碰撞。
法擊法,道擊道。
太初之火發出憤怒的咆哮:“我乃世界之主,天命所歸!”
江晨同樣在狂笑:“天命?朕纔是天命!”
兩條大道相擊,進濺出無數裂縫,天地陷入剎那間的混沌,光陰長河激濺起巨大的水花。
處於這一時空中的人們,紛紛對時空的感官產生了錯亂。
一會兒天黑,一會兒天亮。
喫下去的飯菜,又擺滿了一桌。
明明剛纔撒出去的尿,卻又回到了身體中。
最終固定下來的時刻,卻只在下一個瞬間。
太初之火的力量,原本還在「死亡」之上。
只可惜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從數以千萬計的生靈的焚身獻祭之中誕生,其中而導致的死亡,不下千萬。
?的身軀早已被死亡所覆蓋,又如何與死亡相抗爭?
任何依賴死亡獻祭,從死亡中誕生的神明,終究要迴歸死亡。
這場神戰,終究是以火焰熄滅而告終。
火焰法則分裂爲無數更加細小的法則,不再是一個統一的整體。
漫天星火,一點接一點的熄滅。
魔堡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。
天空中的祭品們一個個摔落下來,如下冰雹,砰砰的墜落聲響不絕耳,到處都是焦乾的屍體。
黑暗皇帝只看得頭皮發麻。
雖然在「洞觀三千」中早就預測到了這一幕,但在現實中再次看到,還是感覺匪夷所思。
他完全看不懂太初火神是怎麼死的。
如果是被無上神通擊殺,被一道縱貫天際的雷電劈死,甚至被瓢潑大雨澆滅,雖然力量位格上有些不對等,但還在可以理解的範疇。
可他僅僅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空,就死了?
那位「太初清虛大羅神火混元至尊聖皇上帝」怎會死得如此輕易,如此離奇?
?明明是超出了法理上的無上神明啊!
?到底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?
黑暗皇帝極度疑惑,極度迷茫,這種對於未知的好奇甚至超越了臨死前的恐懼。
他轉頭看向江晨,看到了九個未來。
每一個未來,他只能向江晨問出一個問題,就會死。
江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也在朝黑暗皇帝望來。
“朕知道你有很多疑惑,不過朕趕時間,只能回答你一個問題。”
未來由此分裂??
“?到底看到了什麼?”
“看到了朕......的真身。”
說完,江晨發動「光陰靜止」,在黑暗皇帝凝固的表情中,一拳擊碎了他的腦袋。
黑暗皇帝的意識墜入黑暗。
“你的真身到底是什麼?”
“一尊武聖。你可以理解爲,超越法理之上的真正神明。”
“你也是神明?爲何又是人族女帝?”
“這只是朕的一具人間行走的化身罷了。”
“你與那位地獄行者,是來自同一個世界嗎?”
“應該不是。朕沒見過他。”
第九個未來,也是最後一個。
“太陽爲什麼會熄滅?人類能不能渡過末劫?”
江晨沉默了片刻,纔回答:“朕現在還不知道。不過,朕遲早會找出答案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