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塵漸漸散開,江晨的身影顯露出來。
他站在巨大裂縫旁邊,朝幾人招了招手。
“靴子應該就在下面,誰去幫我撿一下。”
“我去吧!”
“我去!”
“衛音願往!”
小夏、衛音和凌冬兒幾乎同時跳出來。
給女帝撿靴子,這是多麼大的榮耀!
衛音搶先一步,直接飛奔上前,一頭扎入裂縫。
凌冬兒只好暗罵一聲這母狗跑得真快。
她附在小夏耳邊說道:“夏姐姐你看,這傢伙一點也不講究先後尊卑,臉都不要了,擺明是要搶你的位子!”
小夏卻笑着說:“只要能爲陛下撿回靴子,誰去都一樣。”
“唉,夏姐姐你太善良了,怎麼鬥得過這種狐狸精……”
衛音很快從地縫裏爬出來,手上舉着的正是一隻金光閃閃的靴子。
“陛下,衛音幸不辱命。”
“不錯,辛苦你了。”江晨讚許一聲,伸手去接靴子。
不料衛音卻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雙手捧着靴子道:“衛音懇請爲陛下穿靴,求陛下恩準!”
江晨心想這個馬屁是不是有點過頭了,剛想拒絕,但瞅見衛音期盼的眼神,不忍寒了衆將士的心,便點頭道:“那就麻煩你了。”
他伸出右腳,衛音小心翼翼地接過,動作輕柔又緩慢,一絲不苟地爲他穿上靴子。
旁邊的凌冬兒已經看傻眼了,諂媚到了這種地步,已經是一種本領境界了吧?
凌冬兒的眼神從一開始的不屑鄙夷,逐漸變成了欽佩和敬畏。她深深感受到了自己和老前輩之間的差距,不愧是被譽爲仙子的女人,身段之柔軟,遠超凡夫俗子想象。
衛音爲江晨扣上靴子上最後一塊甲片關節,整套龍皇甲散發出金色的柔和光暈,彷彿在表達着再度重逢的喜悅。
所有人都隱約聽到了一陣龍吟之聲。
江晨伸展四肢,豎掌捏拳,活動各處關節,感覺到一股強大充沛的力量在體內遊走,溫暖又澎湃,漫過四肢百骸,沖刷洗滌着軀體,不單單帶來力量和體魄的增強,更具備種種玄妙神通,彷彿掌控了天地間的諸多法則奧妙。
“這纔是完整的龍皇聖甲!”衛姬用心聲驚歎,“直接將肉身強化到了八階金剛體魄,還能掌控法則,施展神通!難怪十二龍將都想搶這件寶甲!在這座金晶洞天裏面,可稱天下無敵了吧!”
“如果是正面戰鬥,的確是天下無敵。”
江晨試探着揮舞手臂,隨意一記拳風揮出去,都能震得遠處的牆壁、石柱和房梁簌簌發顫。這還是在他收斂了大部分力道的情況下。
如果全力一擊的話,恐怕能轟碎宮殿,在地面撕裂出一道十餘丈的溝壑吧?
破壞力快趕上雲夢世界的武聖了。
當然雲夢世界的天地堅固程度,也要比這座金晶洞天強出許多倍。
江晨估摸着,有這麼一件寶甲在身,就算十二龍將同時背叛圍攻過來,他也可以對着那十二人說:“你們一起上吧,我趕時間!”
等閒三五個龍將,恐怕接不住他三拳兩腳。
不過這也並不意味着他就能在這座洞天肆意妄爲作威作福,從此高枕無憂了——上一任女帝衛秋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鑑。
人心鬼蜮,陰謀詭計,遠比拳腳刀劍可怕。
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了。
江晨伸掌握拳,低頭觀賞身上的黃金盔甲,內心由衷喜悅。
僅是這一件盔甲,這一趟金晶洞天之行就不算白來。算上那幾件龍將甲,可說是收穫滿滿。
如果把十二件龍將甲都帶回雲夢世界,就能迅速製造出十餘個上三境高手!
對於根基尚淺的江山盟和西山軍來說,無疑是顯著的增強!
而這件至尊龍皇聖甲,甚至能製造出一位堪比武聖的絕世強者!
只可惜龍皇聖甲是女式盔甲的外形,不能給本公子自己穿……
江晨心情大暢,忍不住開懷大笑。
他不經意間瞥見衛音還跪在身前,挑了挑眉,問道:“你怎麼還不起身?想要什麼賞賜?”
衛音低眉垂目:“能爲陛下穿靴,是陛下賞賜給衛音的一輩子的榮耀,衛音怎敢妄求更多?只盼能長跪於陛下身前,沐浴陛下恩德,衛音感激涕零!”
一旁的凌冬兒瞪圓了眼睛,喃喃感慨:“厲害,實在厲害……”
江晨擺了擺手:“我這個人賞罰分明,對於有功之臣,該賞的一定會賞。說吧,你想要什麼,儘管說,不許說沒有!”
‘肯定是後土戰甲!裝了這麼久,狐狸尾巴就要露出來了!’凌冬兒心裏恨得牙癢癢的,卻也只能幹瞪眼。
衛音溫婉地道:“如果陛下一定要賞……就賞我親吻陛下的腳尖吧!”
“……”凌冬兒嘴脣直打哆嗦。
馬屁還能這麼拍的?
今天真是開了眼界!
凌冬兒再一次感受到了老前輩的功力之精深,相比起來,自己就是一個牙牙學語的嬰孩,境界差得太遠了!老前輩就是老前輩,後輩要修煉的路還很長很長!
連衛姬都聽得直了眼,感嘆道:“這位琴仙子,馬屁功力太高了!”
“沒事,她喜歡這樣,那就如她所願,就讓她親你的腳。”
江晨說着,朝衛音點頭,“準了。”
衛音一臉感激地埋下頭,親在江晨的右腳上,面上露出陶醉的表情,久久沒有挪開。
江晨開始懷疑這傢伙到底是在拍馬屁,還是真有什麼特殊癖好。
凌冬兒起初還暗暗冷笑,以爲衛音弄巧成拙,這一招以退爲進玩脫了。但凌冬兒盯着衛音陶醉的臉色,漸漸開始懷疑自己,大腦飛速運轉,越想越是敬畏。
這隻狐狸精……可能真沒想要後土戰甲!她是真心實意地想要親吻女帝的腳!
凌冬兒惶恐不已,趕緊對小夏附耳說道:“這狐狸以後肯定逢人就吹噓她親吻過女帝陛下的腳。夏姐姐,她的風頭馬上就要蓋過你了,你危險了啊!”
江晨輕輕咳嗽一聲:“好了,你還要親到什麼時候?”
衛音這才戀戀不捨地把頭抬起來,又是一番感恩。
凌冬兒已經絕望了。
她深深地意識到自己不可能是這位琴仙子的對手,開始回憶自己之前哪句話說得沒禮貌,打算找個機會登門道歉。
江晨走出大殿,全面接管這座帝宮。
由於白骨真人身死,許多機關佈置連禁軍統領也搞不清楚,只接手了六成區域,剩下的地方機關陷阱太多,只能暫時擱置。
女帝已經多日不上朝,文武大臣自行其是,把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,江晨也懶得召見他們,反正被架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以後讓衛姬去頭疼吧。
江晨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需要解決——查明前任女帝衛秋中毒的源頭。
畢竟衛姬是需要留下來繼任女帝、長久坐鎮這座天下的。
江晨可不想過一段時間之後又一次聽到“女帝發瘋”的消息。
午夜。
江晨走入密道,來到浴池前。
房間裏瀰漫着濃郁的血腥味。
白骨真人的無頭屍身仍躺在水池邊,衛秋一個人坐在另一端發愣。
卸下龍皇聖甲後,衛秋不再是女帝,無拘無束,但那驚心動魄的身姿依舊傲視羣雌,豔壓羣芳。
連江晨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“就算沒有龍皇甲,也能一眼認出她就是女帝。”江晨感慨,“天下第一,她當之無愧。”
衛姬嗔道:“公子覺得我比不上她?”
“我沒這麼說。”
“公子就是這麼想的吧!”
江晨低頭看了看,語重心長地道:“衛姬啊,雖然我個人偏愛你,但咱們還是要實事求是啊!氣質、美貌什麼的都是主觀評價,不好評判高下,但大小是個數學問題,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,沒法作假啊!”
聽見江晨的腳步聲,衛秋抬起頭來,看得江晨又一陣眼熱。
“看來你已經成功了。”衛秋看着他的右腳,淡淡一笑,“那麼以後的事情,就交給你了。”
江晨道:“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你。”
“問吧,只要朕知道的,就不會隱瞞。”
江晨走到衛秋身旁坐下:“首先,我想知道……”
他說到這裏,卻又頓住。
衛秋沉默地等待他說完。
江晨站起身來,隨手撕下屏風的一塊布,扔到衛秋面前:“你還是遮一下吧,我沒法集中注意力。”
“嗤嗤!”衛姬在心裏悶笑。
衛秋依言披上布料,表情毫無波瀾。
她心已成灰,連女帝之位都可以拱手相讓,更不會在乎別人的眼光。
江晨替她遮蓋嚴實之後,方道:“誰給你下的毒,你查出線索了嗎?”
衛秋搖頭:“御膳房的廚子和太監都查了一遍,沒什麼收穫。下毒之人潛伏很深,極可能是宮中的老人,甚至擔任要職,知道怎麼避開所有人耳目。這場投毒行動,可能在許多年以前就已經開始謀劃了,手尾處理得十分乾淨。”
江晨眉頭緊蹙:“也就是說,那個人很可能還藏在御膳房?沒有把他們全部關起來嚴刑拷打嗎?”
“拷問了,問不出來。”
“然後就這樣把他們都放了?你們這種查案態度也太不負責了吧!也沒請個神探狄仁傑或者包拯來查一查?”
“朕信得過的人只有念逸,念逸查不出來,朕也沒辦法。”
“你這個女帝也做得太失敗了!掌管天下這麼多年,連幾個信得過的心腹都找不出來?”
衛秋幽幽一嘆:“朕只是一個牧羊人,念逸就是我的牧羊犬,除此以外都是羊羣。朕在這裏放牧十年,約期已至,卻再也回不去了……”
江晨聽得不住搖頭:“你這種心態要不得!女帝不是這麼當滴!怪不得你被人下毒呢,把人當羊看,換我也要給你下毒!”
衛秋咧嘴笑了笑,語氣十分淡漠:“不重要了。朕已經瘋了,念逸也死了,朕現在無牽無掛,不管誰想要朕的命,只管過來拿就是。”
“你倒是爛命一條,可我怎麼辦?下毒的人找不出來,我還怎麼喫得下飯?過幾天來下面陪你一起瘋?”
衛秋靠在岸邊,閉上眼睛:“你現在是女帝,這是你該頭疼的事。”
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,江晨也無可奈何。
“這種毒,無藥可解嗎?”
“念逸找了一個月,至少在這座金晶洞天,找不到解藥。”
江晨眼睛一亮:“金晶洞天解不了,雲夢世界未必解不了!衛秋,你想回去嗎?”
衛秋原本淡漠呆滯的面容上,猛然浮現出一抹鮮活的神採:“回去?”
但她長長地嘆了口氣,眼神重新變得黯淡,“回去又能如何?他要我留在這裏,永永遠遠,困在這個牢籠裏……”
江晨冷笑道:“區區一個衛玄逸,就讓你要死要活的,連見他一面都不敢?實話告訴你吧,我這次回去之後,一定會親手撕了他!你想不想在旁邊看着,聆聽他臨死前的哀嚎?”
“你要當着我的面殺他?”衛秋面上露出無比複雜的神色,剎時間湧上心頭的紛亂矛盾的情感,讓她原本呆滯的表情變得比正常人更加生動鮮活。
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淡漠無情的女帝,而是一個愛恨交織的平凡女子,積蓄了十年的情感在此刻傾數爆發出來,如同洪水決堤,沖垮了自我封閉的大壩,擊潰了她的心防。
她這時才驀然意識到,原來自己如此愛他,又如此恨他,十年來的每時每刻,自己是如此煎熬,如此不甘,如此憤怒,如此悲怨,如此絕望……
兩行血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,衛秋攥緊拳頭,咬緊牙關,嘶聲道:“我要回去!我要親眼看着他死!”
她身上的怨恨之濃厚,就連江晨都能感受得到,暗暗心驚:女人一旦因愛生恨,真的是比惡鬼還可怕。
“唉……”衛姬長長地嘆了口氣,“真可憐。”
江晨點頭:“是挺可憐的。”
“如果我留在這裏,十年之後,莪會不會也變成這樣?”
“……衛姬,你是不是在暗示什麼?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些。”
“公子,我不想做女帝。”
“衛姬,不是你想做女帝,是龍皇聖甲它選中了你啊。”
“我想留在公子身邊,哪怕做個倒水掃地的丫鬟也行。只要每天能看公子一眼,我就心滿意足了。”
江晨沉默了。
衛姬這句話,不是以心聲說出來的,而是將心關敞開,用濃郁的情感向他表達了這個意思。
這就是衛姬的願望,不含一絲虛假,是她心中最真實的渴求。
可江晨卻無法以同樣的方式回應這份情感。
還有很多事,他只能一個人去做。有些路,他只能一個人走。
他希望衛姬留在這座洞天,哪怕萬一有一天他真的失敗了,有些人也能在這裏繼續生活。
然而,這真是衛姬想要的嗎?
再想想林曦、蘇芸清、雲素、尉遲雅她們,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麼?
衛秋此時的濃烈怨恨,或許就是前車之鑑。
江晨忍不住開始懷疑,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。
世間安得雙全法,不負如來不負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