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,後方的葉星魂開口道:“雅小姐應該沒有記錯,我也遇到過‘不存在’的失蹤者……”
他將發生在迷霧小巷中的一戰說了一遍,重點講述了那兩個消失的士兵。
江晨的表情也漸漸認真起來,伸出一根手指,在屍體上輕輕一點。
“既然這兇手如此厲害,那我們就直接去找他問問,他是怎樣辦到的!”
隨着他施展神通,一團如冰如雪的粉塵,從屍體上飄起,向外擴散開去,逐漸呈現出一串串腳印。
凡有因果,必留痕跡。
江晨沿着這些霜雪般的銀色腳印,穿街串巷,走入一座破舊宅院。
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坐在堂屋裏,正在油燈下做針線活兒,聽見陌生人的腳步聲,驚訝地抬頭往外看。
“儂們找水?”老嫗操着濃重的口音發問。
“找你。”江晨大步上前。
“儂是水啊?我不認識儂!”老嫗警惕地直起身子,“儂別過來!我喊人了!殺人哪!殺人哪!”
隨着江晨走近,老嫗驚慌地大呼小叫,一把丟開針線,轉身就往堂後跑去。
江晨一步跨出,已跨越五丈距離,從後趕上,將老嫗一把拎起,隨意一抖,只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之後,匕首、剪刀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玩意兒紛紛從她身上抖落。
江晨正要伸手去抓她頭頂,只聽老嫗嘴裏發出另一種嬌脆的求饒聲:“別!別!我自己來!”
在江晨冷漠的注視下,老嫗掀開假髮,揭起人皮,露出一張嬌豔的二八年華的少女面容,哀聲嘆氣地道:“這回慘了,被你看到了真面目,以後再也當不成殺手了。”
江晨道:“你大可不必煩惱。”
“完了,聽你這語氣,我大概馬上要完蛋了。”少女吐了吐舌頭,“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,我一定改過自新,重新做人。”
“說出你的來歷,我考慮考慮。”
“我叫小九,是風雨樓的新任「白煞」,江公子如果肯饒我一命的話,我願意陪你一晚上,保證把你服侍得舒舒服服。”少女朝江晨咧嘴一笑,露出一對可愛的虎牙。
“那倒不必了,我很忙的。”
後方的尉遲雅上前幾步,盯着小九的眼睛,沉聲問道:“衛流纓給你出了多少錢?”
“衛流纓?不不不,你弄錯了!”小九搖了搖頭,短髮隨之搖擺,使她顯得嬌弱又嫵媚,“我的僱主不是衛流纓,是一位叫小霜的姑娘,她出大價錢買白露城官員的人頭,五品以上的文官,軍侯以上的將領,兩千兩銀子一顆人頭,官高一級賞金翻倍,多多益善,上不封頂。”
尉遲雅臉色陰沉,眼裏冒火:“城中兵馬都監,還有北門城門候,都是你殺的?”
“是啊,兵馬都監卓大人和掌管錢糧大臣李大人的人頭最值錢,一萬六千兩,可以買好多胭脂水粉呢!”小九天真又嬌柔的語氣說出來的話,卻讓聽者毛骨悚然。
尤其是尉遲雅,她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,心中再度掀起驚濤駭浪——掌管錢糧大臣!若不是這小丫頭親口承認,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這樣的重臣已經被殺了!
葉星魂冷冷地插言:“我的人頭值多少錢?”
小九看着他,兩眼放光,一副少女懷春的傾慕表情:“葉公子的人頭,三萬兩千兩,跟朱雀姑娘一個價,僅次於雅姑孃的六萬四千兩。”
朱雀笑道:“這麼說來,白露城就數阿雅的人頭最值錢?江晨呢,那個小霜姑娘沒給他也標個價?”
小九吐了吐小舌頭:“惜花公子的人頭,我可不敢想。我這麼年輕,還沒活夠呢!”
尉遲雅深吸一口氣,問道:“被你殺掉的那些人,很快就會被所有人遺忘,連屍體都沒人收拾,這就是你的神通嗎?”
小九笑着搖頭:“我可沒有這麼厲害的神通,全是靠那把匕首而已。喏,就是我腳下這把。”
她努了努嘴,示意衆人看向她腳下的那柄毫不起眼的灰色匕首,“它叫「斷舍離」,被它殺死的人,都會被斬斷過去的一切因果,所有人都會忘記他。這是樓主送給我的生日禮物,是我最珍貴的寶貝,我也是靠這把匕首才當上了「白煞」。如果江公子喜歡,就送給你啦!”
江晨撿起匕首,在手裏把玩幾下,讚道:“的確是好東西。看得出來,樓主大人把這柄匕首給你,一定對你很寵愛吧?”
“樓裏有謠言說我是樓主的私生女,其實根本不是。莪也很不容易的,陪了他七天七夜,他才送我這件禮物。”小九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,“我能混到今天這個位置,全是用汗水換來的。”
“不容易,不容易。”江晨附和兩聲,視線落在小九嬌豔的臉上,憐憫地道,“下輩子投個好胎,就不用這麼辛苦了。”
小九臉色一僵,勉強笑道:“江公子不會這麼狠心吧?你若能饒我一命,樓主一定會很感激你的!”
江晨道:“據我所知,風雨樓的刺殺任務不能摻雜私人感情,如果殺手失手被殺,風雨樓也不會報仇。”
“沒錯,公是公,私是私,風雨樓的確有這規矩。可奴家也請江公子三思,我畢竟是樓主的女人,樓主就算不公然報仇,心裏也一定記得這筆賬。”小九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,“江公子難道爲了我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子,要與樓主爲敵嗎?”
江晨微微一笑:“那我也會請樓主大人想清楚,是否願意爲了一個女人,與我江某人爲敵。”
說着,他手腕輕輕一抖,掌中「斷舍離」匕首化爲一道灰色殘影,悄然無息地刺入小九胸口。
小九的眼睛倏然睜大,紅潤的嘴脣微微張開,似乎還想說些什麼,但脖子已無力地歪到一旁,嬌小的身子抽搐幾下,就不動彈了。
江晨右手從小九臉上拂過,將她那對瞪圓了的大眼睛合上,然後將她的屍體緩緩在地上放平,看着她臉上殘留的驚愕表情,輕嘆一聲:“這輩子命太苦,下次投胎一定要擦亮眼睛。”
他轉過頭去,只見背後的三人面上都多了些許迷茫之色,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屍體。
“你剛纔殺的是誰來着?”朱雀撓了撓腦門,“這姑娘看着有點眼熟。”
江晨問道:“你們都不記得她了?”
朱雀歪着腦袋打量半晌,搖搖頭:“這麼漂亮的女孩子,看起來不像壞人啊!你會不會殺錯人了?”
尉遲雅淡淡地道:“惜花公子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葉星魂皺着眉頭道:“這女人身上,血腥味很重!恐怕不是善類!”
朱雀翻了個白眼:“廢話,胸口那麼大個血窟窿,血腥味能不重嗎?”
江晨小心翼翼地收起匕首,半蹲下去,伸出手指在屍體頭頂輕輕一點,屍體頓時化作粉塵,消散崩解,只留下一堆灰燼。
城主府。
劍氣交織。
四個人,四支劍。
宮勇睿的隱龍劍,谷玉堂的驚鴻劍,羅瓊的邀月劍,無面楊飛的軟劍,碰撞交鋒,乍合乍分,橫空離錯,火花四濺,“哧哧”破空聲響不絕耳。
江晨趕來的時候,適逢宮勇睿張開背後“劍翼”,以一排狹長鋒利的劍羽撕開月光,將羅瓊震退好幾步。
無面楊飛也跳出戰圈,身形飛快地遁入陰影中。
“你跑什麼,谷爺爺還沒發力呢!”氣喘吁吁的谷玉堂高舉長劍,擺了個帥氣的姿勢,只是滿頭的汗水稍微沖淡了幾分瀟灑。
下一刻,楊飛那條毒蛇般的身影又從陰影中跳了出來,把谷玉堂嚇得後退幾步。
“慢着,等我歇口氣再打!”
谷玉堂定神之後,忽然發現楊飛的身後還站着一個人。
那人的手掌搭在楊飛肩膀上,好像與楊飛關係親密。但仔細再看就能發覺,楊飛瘦小的身子幾乎是被那人拎在手裏,難怪一副臊眉耷眼的模樣。
“江公子!”谷玉堂驚喜地叫出聲來。
江晨點了點頭,將楊飛隨手丟在地上。
谷玉堂正要提醒說這傢伙極善隱匿僞裝逃遁,卻見楊飛四肢都像沒了骨頭似的,像蠕蟲一樣艱難地挪動幾步,就認命地趴在地上,慘笑起來。
“我如果早知道會遇上你惜花公子,殺了我也不會來的!”
江晨沒有理會楊飛,轉頭看向另一邊的羅瓊。
“「月光神劍」羅少俠的大名,我也早有耳聞,聽說羅兄的「大荒月影」如同皓月當空,我也早就想見識見識了。”
羅瓊面露苦笑:“小弟對江兄也是仰慕已久,只是不巧得很,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見面。”
江晨道:“無論何時見面,都是緣分。羅兄若是肯賞臉,不妨一起喝上幾杯,如何?”
羅瓊嘆了口氣:“如果換一種時候,我當然非常樂意向江兄討一杯酒喝。只可惜……”
“只可惜,羅兄已經先喝了別人的酒?”
羅瓊沉重地點頭:“我這個人酒量小,喝不了太多酒。”
江晨道:“那的確是很可惜。”
話到此處,已無需再說。
羅瓊臉上帶着一種無可奈何的惆悵,握劍的五指慢慢攥緊。
他當然聽出了江晨的招攬之意,也明白自己若拒絕這個邀請,就會落得跟地上的楊飛一個下場。只可惜,他羅某人雖然有諸多缺點,卻終究不是個臨陣投敵的懦夫。
時至今日,他只有兩種選擇,要麼喝酒,要麼拔劍。
既然拒絕了喝酒,那就只有拔劍。
拔劍會死。
那就死!
臉上帶着一種飛蛾撲火的悲壯之色,名劍「邀月」出鞘,劍氣如月光傾灑,在所有人眼中倒映出一輪皎皎皓月。
在惜花公子面前,這一招「大荒月影」無需任何保留,是第一劍也是最後一劍。
月色倒映在江晨眼中,也讓他眼中綻放出異樣的光亮。
“好劍法。”
三個字說完,江晨已將掌中的「傾城」畫戟遞出,平平實實地一記直刺,沒有任何花哨,就刺入月光之中,令那輪皎潔無瑕的皓月,染上了一圈殷紅。
“哐當!”邀月劍從羅瓊手中滑落。
羅瓊面色慘白,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出兩步,嘴裏虛弱地說出一個字:“好……”
話沒說完,他緩緩倒了下去。
江晨擺了擺手:“把這兩個人帶下去,給他們處理一下傷勢,別弄死了。”
哨塔上,一派靡靡之音。
丁晴和卞城王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往後看。
唯有古月背對着衆人,一對柔軟的狐耳攏閉起來,遮住了耳孔,將背後那些惱人的聲響隔絕在外。
但她腳底下木板簌簌顫抖的動靜,卻是怎麼都無法忽略的。
古月原本冷冷清清的素白麪孔,此時已紅得如同熟透的蘋果。
“咔!”
她的手掌捏在欄杆上,一個不留神,竟將一截木頭抓碎。
這聲異響也將衆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。
卞城王嬌笑道:“古月姐姐怎麼了?臉紅得這麼厲害?是不是……”
古月冷冷地打斷她:“我只想知道,公子什麼時候出手?”
丁晴笑道:“公子不是正在出手嗎?哦……”
她故意拖長了語調,“妹妹是不是想問,公子什麼時候對你出手?”
古月忍無可忍地跺腳:“我是在說正事!神海敗了!楊飛敗了!羅瓊敗了!難道我們就眼睜睜地看着我們的人被逐個擊破?”
丁晴道:“你問我也沒用,一切都聽公子安排。”
卞城王轉頭喊道:“公子,你聽見了嗎?古月姐姐等不及啦,你也不安慰安慰她!”
一陣悠長的嘆息之後,衛流纓低沉的嗓音傳入古月耳中:“我等的人還沒到,你通知所有人,不要貿然行動,都往我這邊靠攏!”
“是。”古月的視線在衛流纓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飛快地移開。
她拿起別在腰間的洞簫,放在嘴邊,輕吐氣息,清幽的簫聲便向四周散佈開去,蔓延到整個城市。
半閉着眼睛的白飛霜露出愈發迷離的神色,讚歎道:“這曲子真好聽……”
卞城王嘻嘻一笑:“是不是很助興?”
“別胡說,古月姐姐會不高興的……”
“哪能怪我,這明明就是公子的意思嘛!”
剛剛走出城主府的江晨腳步微微一頓,旋即又是一笑:“好雅興。”
“是那隻臭狐狸在吹笛子!”朱雀一臉嫌惡的表情,“阿雅,別聽,污耳朵!”
尉遲雅聽了一會兒,若有所思地道:“這吹簫之人,心情似乎有些浮躁……而且……”
她忽然住口不言,臉色有些泛紅。
“而且什麼?”朱雀追問。
“沒什麼。”
前面的江晨忽然加快腳步,身形化爲一道流光,掠入黑夜之中。
朱雀也一把挾起尉遲雅,緊跟上前。
黑夜中疾行的人影,察覺到後方的腳步越來越近,索性停下來,轉身面對江晨。
如同一頭黑暗中的猛虎,悄悄亮出爪牙。
“瘦虎武嶽。”江晨喊出了那人的名字。
後方的朱雀和尉遲雅都爲之一震。
天罡星,「瘦虎」武嶽!
西山五城風頭最盛的名字。
鐵穆死後,這頭瘦虎便成了衆天罡之首。
他的身材不魁梧,反而有些矮小,但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,堅實厚重,彷彿與背後的夜色融爲一體,變成了一個遮天蔽月的龐然大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