龔江以前閒來無事,摟着美人兒聽戲,也聽過不少志怪傳奇話本子,那裏面的狐娘妖精都是夜半來,天明去,貌美溫柔。要說葉芷青與這些狐娘妖精的相同之處就是,當初他第一次見的時候,正是半夜;不同之處則是葉芷青消失的太過離奇。
褚園被翻了個遍,還收拾了不少人,可她就跟天邊的雲彩晨間的露珠一般無影無蹤。
他還當自己餘毒未清出現了幻覺,葉芷青已經舉着銀針:“別動別動,扎幾針就好了。我早說了我是大夫,偏龔爺你不相信!”那時候自然是低聲下氣,伏低做小,只盼能逃出生天,現在龔江淪爲階下囚,她膽氣壯了,連聲音都聽着輕快不少。
龔江被葉芷青一套銀針紮下來,領教過了她的醫術之後,不得不承認這丫頭的話並非謊言。特別是周鴻過來之後,對她噓寒問暖,兩人神情親暱,他是個過來人,如何瞧不出二人眉眼間的官司,心裏不由鬆了一口氣,暗道僥倖,沒搶了鹽運使的女人,否則這牢房大概沒現在這麼舒服了。
喬府裏,一名青衣小帽的年輕男子跪在喬立平腳下,小聲稟報:“大人,龔江好像沒死,被救了回來!”
喬立平昨晚一夜就跟熱竈上的螞蟻一般,在書房裏轉了半夜的圈子,就等着使司衙門牢房裏傳了消息過來,但周鴻現在派人看的太緊,他的人手根本插不進去,好容易探聽來一點消息,還不是很確定。
“我們的人送了飯進去之後,沒多久周大人就帶人匆匆進去了,後來還抓藥往裏送,今日一天都有人在牢房門口熬湯藥,瞧這樣子應該是熬給龔江喝的,只是小的們想盡了辦法也進不了牢房,看的實在太嚴密了,越往裏面全是周大人的心腹,龔江能不能活下來,確切的消息就不知道了!”
喬立平雙眼充血,長期溫文爾雅的模樣,今日竟然露出了猙獰相,恨不得一腳踹到來報信的這小子身上去,壓低了聲音吼道:“養你們是做什麼的?連個龔江都弄不死?快去繼續守着,那藥毒性十分強,我就不信龔江他能有幾條命活過來!”
年輕男子低頭哈腰從喬立平的書記裏退了出來,長呼了一口氣,匆匆穿過喬府正廳前面的廊廡,出了喬府便往使司衙門趕了過去,與留守在那邊的兄弟打個招呼:“這會兒可有什麼新的消息?”
留着打探監視的是個中年小鬍子,看着不起眼,就好像揚州城內到處都會有的開個小鋪子的中年小老闆,挺着一點肚腩,穿着綢緞袍子,有幾個閒錢,不知道去哪裏打發時間,就整日泡在茶樓妓館裏。
使司衙門斜對面就開着家茶館,二樓雅間還有伎子在叮叮咚咚彈着琵琶,唱着江南小調,討幾個賞錢。若是嫌姐兒唱曲聒噪,還可以點個說書先生來一段傳奇故事,亂世英豪,點一壺好茶兩甕好酒,四五盤下酒小菜,也能消耗辰光。
小鬍子搖搖頭:“上午到現在,只瞧見回春堂那小大夫來回抓過藥,旁的消息倒沒探聽出來。唉你說這龔江到底是死是活?”
他們都在運河裏混的年頭酒,下九流跑江湖的什麼爛事兒都見過,更有各種黑市藥,舉凡男人牀上不夠勇武,娼館裏女子初夜不馴,出外行走藥倒個把人,或者真起了噁心,比砒霜要毒十倍的藥,*齊全。
喬立平到底在揚州城根深葉茂,手底下能人輩出,只是尋常都用不上他們,他們便似縮在暗處的老鼠般見不得光,做着不能見光的營生,直等用得着他們的時候,便探出頭來聽喬立平驅馳。
“喬爺大怒,就想知道龔江的確切消息,咱們又摸不進去,好容易混進去一個成了事,還不知道結果。你說姓周的會不會故佈疑陣?”
年輕男子在喬立平的書房裏心裏就有這個念頭,只是不敢講出來,生怕被喬立平遷怒責罵。
但以他們的經驗,那藥份量十足,又放在隔夜的餿湯裏面,連那點淡淡的藥味兒都壓下去了,根本聞不出來。牢房裏供水奇缺,就着粗糧幹米飯,龔江也只能拿湯往下灌,不喝個一碗,半碗下去也都沒命了。
龔江的口供有多重要,不言而喻。
周鴻擺出這麼大動靜跑到鎮江把鹽幫的老巢都給一鍋端了,爲的不就是龔江的口供嘛。
喬立平心裏不安,很怕龔江吐露些什麼不該招供的,這才把他們揪了出來使喚。
周鴻與喬立平鬥法,就算是龔江昨晚立時三刻死了,今兒恐怕也要擺出找大夫解毒的陣勢來,才能唬住喬立平。
小鬍子腦子也快,對自己送出去的藥的效果也很有信心,年輕男子的話竟然讓他雙目都亮了:“對對對!你說的有道理,若是龔江才抓回來都沒審出結果,就死在了姓周的手裏,他不得憋屈死?就算龔江死了恐怕他也不敢公佈出來。我要是姓周的也對外宣佈龔江沒死,到時候大人豈不要慌起來?但凡與龔江有點牽扯的人恐怕都不得安枕!”
他越說,越覺得像這麼回事,再看使司衙門就像個笑話,見到蘇銘從使司衙門出來,還捅捅同伴:“唉唉你瞧瞧那小子裝的還挺像,要不要把他抓回來審一審?”
年輕人大驚,忙攔着他:“別!千萬別!那小子本來就是奉命抓藥,要是出了事兒姓周的很快就能察覺!再說萬一那是姓周的撒出去的餌呢,就等着有人咬鉤?使人盯緊就行了!”
半個時辰之後,盯着蘇銘去抓藥又迴轉來的小子來稟,發現蘇銘身後果真跟着人,似乎是兩個穿着便服的護衛,面目約略有點像周鴻身邊的護衛。
小鬍子與年輕人皆暗呼僥倖!
“虧得你小子腦子靈光,不然咱們今兒可真要栽在姓周的手裏了,這姓周的太陰險了!”
周鴻其實很冤!
他如今的注意力全在龔江身上。
自龔江差點被人毒死之後,他一夜未睡,就怕再出了岔子。蘇銘來回跑了好幾趟抓藥,那倆護衛都是周浩派的,根本就不是周鴻下令。
至於撒餌出去龔江就是最大的餌,只要他還活着的消息傳出去,蘇銘就連蝦米都算不上,沒必要保護。
這世上往往就是這樣,當你想要證明一件事情的時候,別人的思想跑偏,也許就沒辦法相信了,無論你怎麼證明。
周鴻讓下麪人四處散播龔江活着的消息,消息傳的越多,喬立平派出去盯着使司衙門的人越不相信,這兩人不但自己不肯相信,還把推論向喬立平彙報了一遍,把喬立平也給帶跑偏了。
“你說真的?真的是姓周的在故佈疑陣?”他沉吟一回,總算是長出了一口氣:“不過說的也是,那藥的效果竟是十分的好,但凡入得他口,就沒有活下來的道理!”
小鬍子當初將藥拿了過來,喬立平還讓人抓了只貓來試藥,摻在貓食裏,那貓也沒喫多少就倒地而死,殺傷力巨大,換做是人加倍的量喝一碗湯,決無活路!
周鴻拘着葉芷青在使司衙門牢房裏爲龔江調理身子七八日,劉嵩往葉府跑了好幾趟,總不見人。
留在葉府的丫環倒是待他很客氣,畢竟當初劉嵩待葉芷青也十分好,雖然不能告訴他葉芷青的去向,但請進客廳喝茶也在情理之中。
劉嵩第一次來的時候,虎妞滿臉爲難之色:“姑娘確實回來了,只是有個得了急病的病人,她跟着主家去瞧病了,也不知道幾時纔回來。”
“能告訴我生病的那家人在哪裏嗎?我好去尋到門上問一問。”劉嵩五臟俱焚,只覺得一刻都不願意再等下去了。他出門許久,相思煎熬,早就盼着能回來與葉子長相廝守,哪知道回來卻撲了個空,人都找不到了。好容易她回來了,卻又見不着面,由不得他不亂想。
虎妞更爲難了:“劉副幫主,我家姑娘確實是出去瞧病了,只是那家主家在哪裏,我並不知道,姑娘走時只吩咐我好生守着。不如等姑娘回來了我再讓宋叔給你傳個消息,如何?”
劉嵩面色變的難看起來:“葉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是不是誰傷了她,所以她纔對我避而不見?”
“姑娘真的沒想避着你,劉副幫主您多慮了!”
劉嵩就更不相信了。
他離開之前,葉芷青跟虎妞等人都已經稱他爲“劉大哥”了,哪知道運一趟漕糧回來,虎妞的稱呼就疏遠了起來,分明是葉芷青有事發生。
虎妞也很爲難。
她是近身侍候的人,親眼看着周鴻進了葉芷青的臥房,兩個人毫不避諱的住到了一起,睡到了一張榻上,可見葉芷青是無論如何跟劉嵩不會有結果了,只能對他疏遠了。
劉嵩從葉府出來的時候,心裏充滿了疑團。
他不死心,一而再再而三前往葉府求見葉芷青,可每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,虎妞都出來客客氣氣的說:“劉副幫主,我家姑娘還沒回來呢,這次的病人病的比較厲害,一時半會回不來,她已經捎信回來了,再過幾日準能回來!”
劉嵩聽在耳裏,總覺得虎妞是在敷衍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