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2 撕扇
二姑娘迎春的性子雖然不像原書中那樣木納懦弱,但也不是什麼潑辣大膽的,其實,她現在能夠這樣處事,已經算得上不錯了,只是還是過於拘泥那些個禮教了,處處忍讓嫡母邢氏。大丫鬟司棋心疼姑娘,但她也是知道那些個規矩的,自然不能陷姑娘於不孝。不過道理雖然是明白的,可心中又實在不甘。姑娘說不讓小丫頭亂說時,她忽然想到個法子,姑娘不能去對長輩說,自己也不能在老太太二太太老爺等人跟前多舌,但如果是下面的小丫頭子無意間說說姑娘近日的光景,正好被有辦法的人聽了去,那可不就算不上什麼了,頂多是小丫頭饒舌而已。
而那個有辦法的人是誰,司棋思前想後的,覺得莫過於寶二爺最合適了,既關愛姐妹,又對他們這些做下人的不太嚴苛,最重要的,還是老太太的心肝寶貝兒。因此上,她就讓那些小丫頭格外留心寶二爺的行蹤起來。
寶玉當然是不知道如此一段公案的。前些日子,他一直纏着賈政跟東跟西的,倒也樂呵。那日回了屋裏,其他貼身服侍的人都不在,只晴雯一個在看着屋子。他也未作多想,只等着晴雯來服侍他更衣梳洗。晴雯本來也就是做慣這些個的,服侍起來自然是妥帖。只是,這次晴雯又與以往不同的。往日裏,對着二爺可是有說有笑的,只現在從頭到尾的,愣沒吱過一聲,雖也沒端着臉子,卻也裝着一幅低眉順眼的恭敬樣子。
寶玉就是再粗心也不會沒看早這些個不同的,可何況他本就是一個心細體貼之人,略一沉吟,就知道了癥結所在,想想這一鬧也是有日子了,再拖下去就不太好了,於是就笑着對晴雯說道:“怎麼,氣還沒消呢?也虧得你還憋得住。”
晴雯聽着這話就想還嘴,只是才張開口就又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給憋了回去,這嘴張了兩三張,最後還是一聲沒吭,只管低頭做事。
寶玉看了這個樣子,嘆了口氣,說道:“你這不說話,不知道還是在和我賭氣呢,還是想明白了。你手上好,又本就比別人長得出挑,在我身邊這麼些個年,我也知道,你的心是好的,只是嘴上有些個不饒人的。只是你要知道,我知道你的好,太太知道你的好,就是老太太也知道,所以你在我這裏偶爾的使使小性子的,也沒人說什麼。只是,你除了在我跟前,在老太太太太跟前,就不出去了?若在外頭也這副樣子,人雖看着老太太太太的份兒上,看着我的臉面,不同你計較,但總是不能長此以往就這樣子的。更何況,有些人,你也是知道的,就是看不得人好過,總想着抓人錯處的,說不定,這眼珠子早就盯着你呢!再一個,往後你長大了,嫁了人,也是這個樣子當家管事?我不太會講什麼大道理,只能說這些個小事讓你聽聽。那日我本就想同你說說的,但又恐你在氣頭上聽不進去。你若是想得明白聽得進去,也不枉我爲你操了這份的心,日後我們這一屋子人還是好好的過。你若是還是賭氣呢,我也算是白費了一片心,看着我們從小就好的情分上,我就找個機會跟老太太求個情兒,放了你出去,省得以後在這後院裏面不知道得罪了哪個被人發落了,當然,你日後的日子我也會想着安置好的。”
這一番話說完,別說晴雯了,就是寶玉也覺得有些個心酸,等他住了聲,這屋子裏靜悄悄的,只有間或一兩聲細細的抽噎聲。好半晌,才聽得晴雯帶着哭音兒的輕聲地說話:“二爺好沒道理,青天白日的,哪個說要出去了?我自打來了這屋子,就想着好好的在二爺跟前服侍,二爺的話怎麼會聽不明白不好懂的?我自然是會時時記着的。若是您煩了我,也不要找這些個由子打發了我。”
這說話面上看着還是有些賭氣的樣子,但這神情聲氣兒與往日晴雯的說話已經是大大的不同了,光是聲音就放軟和了許多,寶玉聽了就放了一大半的心,忍不住地冒了喜氣兒,存了要說笑的念頭,就笑着說:“咦?這可奇了,難不成是那日我聽錯了,還是我記性不好?怎麼我總記得有人說要出去的話呢?”
這話把晴雯臊得一跺腳,但也說不出個什麼來,只是恨恨的叫了一聲“二爺”,不過這一來,屋子裏的沉悶也不見了。寶玉也不再逗晴雯了,說道:“你倒碗茶來我喫喫。”
晴雯聽說,就往桌子上那個茶水捂子裏到了盅溫茶出來地給寶玉喫了,只是一邊倒一邊還說:“我笨手笨腳的,沒得再跌了摔了的,二爺還是叫了綺霰來服侍您喫茶吧。”
寶玉一聽着話,也不吱聲,只笑嘻嘻的接了茶盞一飲而盡,再把這茶盞遞迴給晴雯。晴雯接了回去,問道:“這哪是公子哥兒在喫茶啊,簡直像是在飲牛呢。可還要了?我再到一盅去。”
寶玉笑道:“我可是聽出來了,你這可是拐着彎子說我是牛呢,可見還是記恨着我說你的話呢。罷了罷了,也是我欠你的,那日只是急了些,才說話重了些,你也不要再記在心上了。”
晴雯這些日子早就氣過了,本就想着收斂一下的,纔剛又聽了寶玉的一番剖心的話,更是下定了收收性子的心思。這會子當然不是真要計較這些的,只是說着玩笑話罷了,見寶玉如此說話,也就順杆爬了,“我哪裏當得起二爺這樣的話來,現在更是想着要握牢這茶盞子,別叫二爺又聽了響兒了。”
寶玉卻是沒聽懂這玩笑話,還一本正經的解釋道:“我也是心急四妹妹送的東西,這纔剛第一次上手,就弄髒的話,也是對不住她一番心意的。哪裏是和你計較一把扇子來着?也別說這響不響的,你若聽着這響兒高興,那就摔個聽聽也沒什麼使不得的。只是,這存心糟踐物件兒也是不好的,偶爾爲之逗個悶子倒也罷了。”
晴雯聽着這話慰心,就更想着再說說玩玩,接着寶玉的話說道:“二爺可是說得真的?只不過哄哄我罷了。我可不愛聽這個響兒,我呀,就是愛聽扇子的響動,不如再找出把扇子摔着聽聽?”
“別說再找出一把扇子摔着,就是十把二十把的,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,隨你摔了撕了都行。”寶玉說着,就要拉着晴雯去翻找。
晴雯見二爺當了真了,也不好繼續鬧騰玩笑了,忙拉住寶玉不讓他走動,笑着說:“我的好二爺,我只是跟你說說玩玩罷了,哪裏就真有那麼大的氣性?。我也知道二爺爲了我好,再要那麼着,就委實對不住二爺的心意了。二爺您也說了,存心糟踐物件兒不好,我哪裏真要聽這個響兒,無非是個說頭罷了。現在,我也笑過了,二爺這衣裳換了臉洗了,茶也喫過了,該忙您的正經的了。”
寶玉原本把晴雯的玩笑話當了真,心裏還在唏噓,以爲這個丫頭真的還存着些彆扭,所以想着,難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?還是再看看,晴雯若這性子實在改不了,日後還是要爲她再作打算的,眼前,也就由着她樂一樂吧。現在聽了晴雯這樣玩笑裏說着明白的話,才放下了一顆心,也就順着她的意思坐到桌前,翻出本書來看着。
晴雯輕手輕腳的收拾着二爺換下來的衣物,又把茶盞巾帕子等物歸置了,纔來到桌子旁邊,看着寶玉讀書,見寶玉想要提筆寫字,忙拿過墨條研墨。寶玉是沉到書裏頭了,也就心無旁騖。晴雯也不出聲了,只是一邊靜靜的服侍着。
不知過了多久,只聽的門簾子一聲響動,一個人進了屋裏。這人進來,自然是驚動了寶玉,寶玉轉眼看去,原來是麝月。麝月進了來,知道打攪了二爺看書,忙陪了不是道:“我和秋紋他們幾個帶着小丫頭在後面翻曬東西呢。看着時辰想着二爺也該回來了,想着屋裏只剩晴雯這小蹄子,偏又這些日子怪模怪樣的,所以就趕着過來。這一急,就動作大了點,擾了二爺看書了。還請二爺別見怪纔好。”
晴雯聽着這話,臉就紅了。寶玉在一旁奇道:“這話該罰,我又何嘗爲這些個事情怪罪過你們?”
麝月先頭看着屋裏的樣子,現在又看見晴雯臉紅,就笑着說道:“是我不會說話,二爺哪裏會爲這些個事情怪罪我們。哪怕我們失手摔個東西的,二爺也只是唸叨兩句而已。這一回頭啊,又是有說有笑的了。虧得我還急巴巴的趕了過來,這一來啊,才發現原來是自討沒趣而已。”
她這一打趣,晴雯臉上就更是掛不住了,疾走幾步走到她身邊就要扭住她,一邊行動着一邊還說道:“這哪是不會說話,我看很是伶牙俐齒的呢。來,叫我給看看這牙口是怎麼長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