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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八章
“上黨周邊,並非太原一郡。”縱被猜中策略,許徽依舊沒露出什麼特別的神色,更沒有如旁人一般,欣喜若狂地請蘇燦上座,只是不緊不慢地說,“蘇先生以爲如何?”
蘇燦輕輕地笑了笑,淡淡道:“誠然,上黨毗鄰六郡,非獨太原一郡。但位於上黨郡東面的太行,西南面的王屋、中條,以及西面的太嶽四條山脈,是抵禦外敵的天險,亦是阻擋自身的障礙。”
地極高,與天爲黨,故曰上黨。由此可見上黨一郡,地高勢險到何種程度,但對蘇燦的話,許徽心中亦有些不同意,聞言便淡淡道:“高屋建甌,談何障礙?”
在許徽看來,上黨三面環山,恰好俯瞰三面,利於外出。敵人若想攻進來,則屬於仰攻,極容易被阻礙,此乃優勢,怎會是障礙?光憑這一句話,蘇燦對軍略的生疏,便****無遺。
蘇燦十五歲之前,學得都是老莊孔孟,讀得都是玄奧之學。直到去了昌黎郡,見玄學無用武之地,這才卯足了勁研究軍略,卻礙於昌黎郡的苦寒,出身泥腿子的寒族官員對士族的偏見,以及昌黎君文化的貧乏,只是憑着本身的精明,囫圇學了個大概。
自家人知自家事,一聽許徽這般說,蘇燦便意識到自己說了外行話。可他不愧是擅使陽謀的高明之士,明明被不着痕跡地點了出來,竟沒有半點不好意思,反倒萬分自如地說:“上黨毗鄰的六郡,除卻同在幷州的太原,冀州的趙郡與廣平郡之外,餘下平陽、河東、河內三郡,皆爲司隸校尉所屬。女郎認爲,僑姓與吳姓世家,可會容忍北姓世家佔據司隸絕大部分的土地?”
既露短處,就將話題轉向自己擅長的地方,這點小伎倆,蘇燦清楚,許徽更是心知肚明。但她也不得不承認,蘇燦這一手轉得太好,恰好說到了她的心坎上。
皇室與世家會容忍北姓世家佔據東北與西北的土地,甚至可以分割走一部分腹地,因爲在他們看來,這些都是一時不察,就會被胡人****的土地,但司隸郡不一樣,因爲司隸校尉所轄之地,有一個洛陽。
東都,洛陽。
約莫一甲子前,胡人入侵中原,皇室與世家倉皇逃竄,他們原本定下的目的地,是東都洛陽。這樣一來,他們的行爲,頂多只能算作“權宜之計”的“移都”,不算會背上捨棄祖宗基業罵名的“遷都”,無論是面子還是名聲,都要好看許多。誰料皇帝與權臣見大齊兵敗如山倒,胡人氣勢如虹,被嚇破了膽子的他們,寧願耗費諸多人力物力,大肆擴建建康,以之爲南都。並壓榨百姓,在建康修建起金碧輝煌的宮殿,精巧細緻的園林,也不願在當時尚且安全的洛陽多呆片刻。
明明以最最醜惡的姿態與嘴臉,捨棄了繁華的洛陽,卻在見到天下勉強安定下來之後,又不甘心放棄這塊肥肉。以自身的權勢以及鬼蜮魍魎的手段,與弘農梁氏的分支交換協議,保住他們在弘農、河內郡的地位。
雖說梁氏的梁角、梁奎與梁鬥三兄弟,與河南尹、洛陽令等人鬥得十分激烈,就差沒兵戎相見了。但這種事,是世家喜聞樂見,並能夠容忍下來的,若是換了北姓世家在司隸郡佔大頭,環抱着洛陽,建康的皇帝與權臣,怕都會寢食難安吧?
幸好,他們的目標並非洛陽,而是太原,以及……但若這樣做,那麼平陽郡……不,到了那時候,吳姓與僑姓世家自顧不暇,也未必……壓下心中沸騰的萬千思緒,許徽端正了神色,緩緩道:“如此看來,平陽、河東、河內三郡,倒是與我許氏頗爲無緣。”
“女郎何須憂心?單單太原一郡,已抵得上千軍萬馬。”蘇燦自爆其短過一次,自然不會犯第二次錯誤,聞言便道,“縱幽州被破,以太原郡之地勢,加上許府君之才,亦不會如二十年前一般。”
聽見蘇燦稱讚許澤,許徽露出驕傲的,卻極爲內斂,若不仔細觀察,根本無法發覺的淺淺笑容,差點想說“那是自然”,卻好歹憑着理智剎住了口,只是將話題轉向了另一個方向:“蘇先生以爲,若是……”她指了指南方,笑意盈盈道:“先生曾在建康住了多年,與排序略大一些的諸位皇子,年歲也差不了多少。”
若說在來之前,對於年紀不大,又是女子的許徽,蘇燦始終存了一絲輕視之心,在與她幾番交談之後,他已不得不收起全部的輕視,用對待勢均力敵的對手得態度,來與許徽交談。是以聽見許徽這樣問,他沉吟片刻,才說:“世易時移,人心易變,燦遠離建康十餘載,一時之間,無法判斷。”
“蘇先生無需憂心。”許徽溫言道,“此間事畢,請蘇先生與我一道回長子縣,我會盡快安排您與祖父的會面,這樣可好?”
蘇燦輕輕頜首,權作應下,待他走後,許磐才從隔間走出來,有點不高興地說:“他連咱們上黨在軍事上的優勢劣勢都說不清,你還打算安排他與阿父見面?”
“蘇先生遠在昌黎數年,又流落民間多年,在信息一道上,着實匱乏了些。”比起感情用事的許磐,許徽說話,未免公允許多,“何況人嘛,本就各有所長,蘇先生雖在軍事一道上,條例不甚明晰,於朝堂之事,卻看得極透。何況他多年受苦,做事總留幾分,我亦看不清楚,他方纔是真不清楚上黨的軍事優勢,還是假不清楚,這才刻意沒問他對太原竇郡守的看法。”
聽見這些彎彎繞繞得東西就頭疼的許磐下意識地撇了撇嘴,露出幾分厭惡之色,沒好氣地說:“竇開那傢伙就是一個草包,在女人身上用得功夫,都能開出一朵花來。平日裏天天聽聞的,便是他與他妻子柳氏你追我躲,你砍我殺的戲碼……實在膩歪透了。”
“一個草包,是沒辦法坐穩太原郡守之位的,他越是僞裝得無害,就越讓我擔心。”許徽慢悠悠地說,“新任的幷州牧謝俊,乃是一個看上去醉心風月,同樣在女人身上下功夫,實際上心機頗爲深沉之人。他的長子謝衡,也不是什麼易於之輩,若非身爲家主之弟的兒子,卻是這一輩的嫡長子,不得不娶公主,爲堂弟開路……聖上這個幷州牧的人選,選得真是好,好到讓那位郭司馬大人,非常不服氣。”
聽着許徽的話,許磐的眉頭也皺了起來。
太原居幷州之中,西側爲呂梁山層巒疊嶂,山外側更有黃河環繞;東面爲太行山,雖有井陘關勾連河北,卻極爲險峻,只要有一支強軍在,不像五十餘年前和二十餘年前一樣,州郡兵與世家都糜爛透頂,由河北佯攻就殊爲不易;北面爲大同,有雁門險要;西南是蒲州與臨汾,有龍門與蒲津險要;東南還有上黨,說是諸面屏護,又足以接引與控扼四方,說是得天獨厚也不爲過。
太原郡治晉陽三面環山,一面臨着汾河,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。又端得是繁華富饒,人文薈萃,才被定爲幷州的州治,也就是說,未來的幷州牧謝俊,也得在晉陽落戶。
“這兩個人若是湊在一起,明着討論女人,實際上一道使壞……”想起前世常年不在家的阿公謝俊,又想想自己曾經對謝衡的敬畏,許徽不無憂心地說,“乾柴烈火,着實難辦。”
許磐聞言,睜大眼睛望着自己的侄女,結結巴巴地說:“徽兒,你用錯詞……”
許徽擺了擺手,無所謂地說:“用什麼形容都一樣,反正知道那意思就行了。”
聽見她這樣說,許磐糾結得五官都快皺成一團,卻不得不承認,許徽這個說辭雖然……不大妥當,卻實在貼切。
“這些煩心事,咱們暫時別管吧。”心中想着竇開既然打算用“好**”作爲僞裝,欺瞞世人,乾脆讓他死在女人肚皮上算了,許徽面上卻不露分毫,只是問許磐:“三叔,那些間者……”
“抓到的,全都扔到大牢裏去了,秦九帶人在審呢”許磐不以爲意地回答道,“像他們這樣註定被犧牲的小人物,料想也不可能知道什麼重要的情報,殺一儆百,以儆效尤之後,直接將屍體扔到亂葬崗裏頭就是了,用不着多麼關注。一個地方沒幾個間者,可能麼?”
許徽知他說得對,卻多問了一句:“那麼,屍體呢?”
“拋到亂葬崗裏就是了,怎麼了?”
面對許磐詫異的眼神,想到許澤曾經提過一些情報傳遞方式的許徽沉默片刻,才緩緩道:“雖說死者爲大,但某些特殊的方法……不可不防,這些人的屍體,別拋到亂葬崗,爲他們找幾口薄棺,找個隱蔽地方,弄上標記之後,好生安葬吧”(未完待續。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,歡迎您來起點手機網(qidian.cn)訂閱,打賞,您的支持,就是我最大的動力。)